那桌菜我熱了三遍,他們沒來 - 第4章

第4章

"不知道。"


我誠實地回答。


"我現在不知道。"


那頓飯吃了很久。


后來爸爸結了賬,媽媽幫我把羽絨服的吊牌剪了,讓我試穿。


大小剛好。


"你怎麼知道我的尺碼?"


媽媽愣了一下:"量了你留在家裡那件舊外套。"


我沒說話。


那件舊外套是我高一時候買的,袖子都短了一截,穿了三年沒換。


她從來沒有提過。


但她量了。


爸媽在雲城待了三天。


他們去了我的宿舍。


看到了四人間,看到了我靠窗的下鋪,看到了我用超市買的便宜被褥鋪好的床。


媽媽摸著那條薄被子,手指摩挲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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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缺什麼跟媽媽說。"


"不缺。"


程瑤從上鋪探下來,熱情地打招呼。


"叔叔阿姨好,我是安初夏的室友,程瑤。"


媽媽握著程瑤的手,突然問了一句。


"初夏在學校......有沒有好好吃飯?"


程瑤看了我一眼,眼睛笑的眯起來:"吃了的,她每天按時吃。不過她特別能吃辣,我都跟不上她。"


媽媽笑了一下,很輕,很澀。


她們走的時候,爸爸在學校門口站了一會兒。


"初夏,寒假你不回家嗎?"


"不回了,我找了份假期的家教。"


"那你一個人......"


"我有室友在。"


爸爸點了點頭,像是想伸手拍拍我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那爸走了。"


"嗯。"


他們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路口。


我轉身往回走。


程瑤在身后追上來。


"安初夏,你爸媽挺好的啊,看起來挺心疼你。"


我走了幾步,才開口。


"他們來了。"


"嗯?"


"他們真的來了。這次是真的來了。"


程瑤大概沒聽懂。


但她沒追問,只是挽上了我的胳膊。


"走,吃火鍋去。你請的,你剛才不是說得了獎學金嗎?"


我被她拽著往前走。


雲城的冬天不下雪,但風吹在臉上是涼的。


我把爸爸帶來的白色羽絨服拉鏈拉到了最上面。


暖和的。


路還很長。


但至少這條路上,有人開始往我的方向走了。


至於要不要停下來等他們。


我還沒想好。


"先吃火鍋吧。"


第 11 章


寒假我沒有回家。


大年三十那天,程瑤去車站趕最后一班回湖南的火車。


臨走前她把一袋零食堆在我桌上。


"安初夏,你要是一個人待著無聊就去食堂,聽說年夜飯免費。"


"知道了。"


"還有,記得看春晚。"


"我又不看電視。"


"那你就刷手機,反正別一個人發呆。"


她拎著行李出了門,走了兩步又轉回來。


"過年快樂啊。"


"過年快樂。"


宿舍空了下來。


四個床鋪只有我的還鋪著人。


晚上七點,食堂確實開了年夜飯的窗口。


我端著託盤找了個角落坐下來。


餃子,紅燒肉,一條魚,還有一碗湯圓。


吃到一半,手機響了。


家庭群。


媽媽發了一段視頻。


是他們在倫敦家裡的客廳。


桌上擺了一桌菜,中間是一個火鍋,旁邊是妹妹喜歡的芝士焗蝦。


爸爸舉著手機拍,媽媽和妹妹對著鏡頭揮手。


"初夏,新年快樂。給你看看我們今年的年夜飯。"


媽媽在視頻裡笑著說。


妹妹湊過來補了一句。


"姐姐新年快樂,希望你今年一切順利。"


視頻的最后,爸爸把鏡頭對準了桌上的一個空座位。


那個位子上擺了碗筷,碗是新的。


"你的位子給你留著。"


他的聲音有些啞。


我拿著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食堂裡人不多,零星坐著幾個同樣留校的同學。


有人在打電話,有人在刷手機,有人埋著頭悶聲吃飯。


我把餃子送進嘴裡,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然后打了一行字。


"收到了。新年快樂。"


發出去之后,媽媽秒回了一條。


"你今晚吃的什麼?"


"學校食堂的年夜飯。"


"好吃嗎?"


"還行。"


"有沒有你愛吃的辣的?"


我愣了一下。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提起我喜歡吃辣。


"有。食堂有辣子雞。"


"那你多吃點,別省。"


"嗯。"


媽媽發了一個擁抱的表情。


這是我們之間最像正常母女的一次對話。


沒有妹妹的馬術比賽,沒有法國集訓營,沒有我被跳過和忽略。


就只是問我吃了什麼,好不好吃。


可我知道,這份小心翼翼不是因為她突然學會了關心我。


是因為她害怕了。


怕我再也不回頭。


吃完飯回宿舍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校園裡掛了紅燈籠,在夜色裡晃晃悠悠的。


走到宿舍樓下,看見保安大叔在門口吃泡面。


他衝我舉了舉碗。


"同學,新年好啊。"


"新年好。"


回到房間以后我洗了澡,爬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手機又亮了。


是爸爸的消息。


"初夏,今年過年你不在,你媽一直在看你小時候的照片。"


"她找了很久,才從一個舊箱子裡翻出來幾張。"


"你以前的東西我們保存得太少了。"


"以后不會了。"


后面附了一張照片。


是一張拍立得,已經泛黃了。


照片裡的我大概五六歲,穿著一件明顯偏大的紅色毛衣,站在陽臺上踮著腳往外看。


臉圓圓的,頭發亂糟糟的,但笑得很開心。


我不記得這張照片了。


但我記得那件紅色毛衣,是妹妹穿小了的。


看了很久,我把手機放下了。


沒有回復。


有些話不需要回復。


他們開始往回走了,這我知道。


但路很長。


他們欠下的十年,不是一張照片和一個空座位能還清的。


窗外有人在放煙花,遠遠地從天空上炸開,紅的,金的,綠的。


透過窗簾只能看見一閃一閃的光。


我沒有拉開窗簾去看。


只是聽著那些聲音,慢慢閉上了眼睛。


新的一年了。


和從前每一年一樣,我一個人過的。


可和從前不同的是,這次是我自己選的。


我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過年快樂,安初夏。"


我跟自己說。


第 12 章


開學以后,日子過得飛快。


英語競賽的省賽一等獎讓我拿到了一個參加全國總決賽的名額,在四月份。


輔導員專門找我談了一次話。


"安初夏,這是咱們學校第一次有學生入圍全國賽,好好準備。"


"好。"


"如果拿了名次,學校會有一筆獎勵金,對你保研也有幫助。"


這件事我還是沒有告訴家裡人。


不是刻意瞞著,是已經習慣了自己消化。


程瑤知道以后替我到處宣傳。


"安初夏你知道嗎?你們班那個誰說你是整個學院的黑馬。"


"別鬧了。"


"我沒鬧,我驕傲。我室友是全國賽選手。"


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得不像話。


像我小時候畫的那個太陽。


四月初,我接到了妹妹的電話。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打給我,而不是發語音。


"姐姐,你最近忙什麼呀?怎麼都不在群裡說話了?"


"在準備一個比賽。"


"什麼比賽呀?"


"英語競賽,全國的。"


"哇,好厲害。姐姐你英語這麼好的嗎?"


"還行。"


"那你加油啊,我給你當啦啦隊。"


她的聲音隔著電話也是甜的,真心的那種。


我從來不討厭妹妹。


她什麼都沒做錯。


錯的是那些把所有光都照在她身上的人。


妹妹聊了幾分鍾就掛了,說還要去練馬術。


掛之前她猶豫了一下。


"姐姐,爸爸媽媽最近經常提起你。"


"是嗎。"


"嗯。媽媽說你小時候畫過一幅全家福,她裱起來了,掛在客廳。"


"就是那幅你畫自己站在最邊上的。"


我手裡握著手機,站在圖書館外面的走廊上。


風吹過來,有栀子花的味道。


"她說她以前不該把你的畫塞在角落裡。"


"......嗯。"


"姐姐,你會回來嗎?"


"以后再說吧。"


"好,以后再說。"


她掛了電話。


我把手機揣回口袋,深吸了一口氣。


四月二十號,全國賽。


比賽在省會城市舉辦,學校給我報銷了來回的車票和住宿。


出發前一天晚上,程瑤往我包裡塞了一袋牛肉幹和兩盒酸奶。


"安初夏,比完賽請我吃大餐啊。"


"贏了才請。"


"你肯定贏。"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是篤定的,不摻一點客氣。


比賽當天,全國各地來了四百多個選手。


筆試,口試,即興演講,一輪輪地篩。


到最后一輪的時候只剩十二個人。


評委問了一個問題。


"請用英語描述一個對你影響最深的人。"


其他選手講的是老師,偶像,歷史偉人。


輪到我的時候,我站在臺上,看著臺下那些陌生的面孔。


我想起了很多人。


想起在樓道裡塞給我玉米的王姨。


想起幫我換班的程瑤。


想起那個永遠空著的、屬於我的座位。


我講了一個女孩獨自在空房子裡長大的故事。


她學會了自己下面,自己繳水電費,自己搬家具,自己填高考志願。


她在無人注視的角落裡,把自己養大了。


講完以后,有兩秒鍾的安靜。


然后評委席上有人鼓掌。


不是禮節性的那種。


是真的在鼓掌。


結果出來的時候是全國二等獎。


第一名是北京一所名校的學生,從小在國際學校念的,口語幾乎是母語水平。


二等獎已經遠超所有人的預期。


輔導員給我打電話的時候聲音都在抖。


"安初夏,你創了我們學校的歷史記錄。"


我站在賽場外面,手裡攥著那張獲獎證書。


陽光很好。


手機響了,是家庭群。


不是我發的。


是輔導員把喜報發到了學校官網上,被學校的官方公眾號轉了。


而那篇推文不知道怎麼傳到了媽媽手裡。


她在群裡發了一條消息。


"安初夏,全國英語競賽二等獎?你怎麼不跟我們說?"


下面是爸爸的。


"初夏,我剛看到雲城大學的公眾號。這是你?"


妹妹也跟著發了一條。


"姐姐好厲害!我就說你英語肯定很好的。"


消息一條接一條。


"你什麼時候參加的?我們都不知道。"


"你一個人準備的?"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們?"


我看著這些消息,把手機收起來。


然后撥了一個號碼。


"程瑤,我贏了。二等獎。"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尖叫。


"安初夏我就說了你肯定贏!大餐大餐大餐!"


"好。回去請你吃。"


我掛了電話,站在原地笑了一下。


不是苦笑。


是真的,從心底翻出來的那種。


路過賽場門口的時候,迎面碰上了第一名。


他看了我一眼,主動伸出手。


"你那段即興演講,我覺得是全場最好的。"


我握了一下。


"謝謝。"


"你真的是一個人長大的?"


"差不多吧。"


他松開手,笑了一下。


"那你比我厲害多了。"


回去的火車上,我終於打開了家庭群。


消息已經刷了好幾十條。


我翻到最底下,只打了一行字。


"我拿了二等獎。全國的。"


"我自己準備的,一個人去的,一個人回來的。"


"跟之前所有事情一樣。"


發完以后我把手機放在腿上,看著窗外飛速后退的風景。


過了幾分鍾,媽媽的消息來了。


只有六個字。


"媽媽對不起你。"


我沒有回。


也沒有哭。


名為人生的列車,只能一直向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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