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更鼓響 - 第2章

第2章

我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樣,踉跄后退,扶著棺椁才勉強站穩。


「不……不行……」


我淚流滿面道:「稚子無辜,我怎能為了將軍S一個孩子……」


「可是將軍他……他就要永世不得超生了……我該怎麼辦……我該怎麼辦啊……」


滿堂賓客無不動容,感念我貞烈又善良。


我跪在棺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哭聲裡有真有假。


假的是做給旁人看的猶豫不決,真的則是前世二十年冤屈淬出來的恨意。


林書瑤卻抱著孩子,嚇得臉色蒼白。


眾人異口同聲,要犧牲掉這個來歷不明的棄嬰,換回軍功累累的將軍的魂靈。


她怎麼會想到,本想為孩子冠上將軍轉世的祥瑞之名,卻得賠進孩子的性命?


我哭了很久,忽然擦幹眼淚看向張道長。


「道長,您確定這個孩子是將軍轉世?」


張道長斬釘截鐵:「貧道以道行擔保,千真萬確。」


我點了點頭,走到林書瑤面前。


「那你把孩子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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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書瑤一怔,下意識地把孩子抱得更緊了一些。


「姐姐,你……你要做什麼?」


「這孩子才三天大,取心頭血會S的……更何況轉世之說本就是無稽之談……」


我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你剛剛才說這孩子就是將軍轉世,難道你想讓他永世不得超生?」


林書瑤瞪大了眼睛,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來。


「給我。」


我伸出手,一步一步逼近她。


「不……不行……」她的聲音尖利起來,渾身抖得像篩糠。


孩子的哭聲和她的哭聲混在一起,在靈堂裡回蕩。


賓客們開始交頭接耳,就連皇上也派了內務府總管太監前來看熱鬧。


畢竟轉世之說本來就很吸引人的眼球。


「這林家庶女發什麼瘋?」


「能用個毫無幹系的嬰兒救回自己的姐夫,豈不是皆大歡喜?」


「莫不是……這孩子跟她有什麼關系?」


林書瑤聽見這些議論,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她知道自己的反應反常,可她絕對做不到親手把兒子送去取心頭血。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書瑤身上。


她渾身震顫,看向靈堂裡的棺椁。


宋寧予就躺在裡面,聽得一清二楚。


而宋寧予寧肯親生兒子白白被取了心頭血,也沒那個膽量當眾認下孩子。


兩人若開口承認,宋寧予戰場假S的醜聞就要被曝出。


可若不開口,她的親骨肉就得活生生被我開膛破肚取血。


進退都是S。


嬰兒在她懷裡哭得聲嘶力竭。


她低下頭,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


突然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


「姐姐……這孩子不是將軍的轉世。」


林書瑤閉上了眼睛。


淚水從她的眼角滑下來,滴在嬰兒的襁褓上。


「他是……是我的兒子!」


滿堂哗然,林家族親當著滿堂賓客,被庶女未婚生子的醜聞弄得目瞪口呆。


紛紛叫囂著要將林書瑤浸豬籠。


她咬了咬牙,幾乎用盡了全身力氣吼了出來。


「他是我和宋寧予的孩子。」


4


「什麼?」


「宋將軍?宋將軍不是已經——」


「那自然是在將軍出徵前便已經懷上的孽種了!」


「好一個淫婦!在自己姐夫的靈前竟敢說出這等汙穢之言!」


族親們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震驚與嫌惡。


可沒過多久,那震驚便漸漸變成了某種微妙的神情。


有人開始為宋寧予開脫。


男人嘛,出徵在即,一時把持不住也是有的,更何況將軍已經為國捐軀,S人為大,不該再追究。


可對林書瑤,他們卻沒有半分寬容和憐憫。


「將這蕩婦亂棍打暈后浸豬籠!」


三叔公拄著拐杖,氣得渾身發抖。


「我們林家的臉面,全叫你丟盡了!」


「對!浸豬籠!這種不知廉恥的東西,留在世上也是禍害!」


「未婚生子,還敢在孩子生父靈前冒充轉世,簡直喪心病狂!」


一張張熟悉的面孔漲得通紅,揮舞著拳頭,義憤填膺地叫嚷著要S了林書瑤。


我站在人群中央,靜靜地看著這一切。


這場景何其眼熟。


前世,他們也是這樣叫嚷的。


只不過被圍在中間的人,是我罷了。


那些人揮舞著同樣的拳頭,心裡想著霸佔我林家的家財田產,嘴上卻裝出一副仁義道德的樣子。


克S夫君、生下孽子、毀林家百年清譽。


惡言如刀,刀刀見血。


他們搶走林家所有財產后,將我連同那個嬰兒一起,像扔垃圾一樣丟出了家門。


而今,他們同樣義正詞嚴。


一個高門大姓,百年望族的門楣榮耀居然全系在一個弱女子的褲腰帶上。


風一吹就歪了,雨一淋就垮了,連一個孩子的哭聲都能震碎。


真是諷刺。


我唇角微微上揚,又很快壓了下去。


「把孩子給我!」


一個族親衝上來,伸手就要搶林書瑤懷裡的嬰兒。


「林家大支的長輩S得早,全靠你姐姐照拂你,你居然勾引姐夫,還生下孽子!」


「這孽種留著也是禍根,趁早扔進火裡燒了!」


林書瑤尖叫著把孩子護在懷裡,整個人蜷縮在地上。


嬰兒的哭聲尖銳刺耳,像是知道大難臨頭。


「不要!求求你們不要!他是無辜的——」


「無辜?」有人冷笑。


「這種見不得光的孽種,活著就是宋林兩家的汙點!」


我垂下眼,目光落在棺椁上。


宋寧予就躺在裡面。


他一定聽得清清楚楚,他的女人在哭著求饒,他的兒子要被扔進火堆。


可棺材裡沒有一絲響動。


他不敢動。


因為一旦坐起來,就是欺君之罪,戰場假S,株連九族。


所以他寧可聽著親生骨肉去S,聽著自己的心上人要被亂棍打S,也不肯動一下。


我俯下身,湊到林書瑤耳邊,聲音輕得像一縷煙。


「原來這就是你拋棄姐妹情分、拋棄未出閣女子貞潔也要搶走的男人?」


我幾乎能感受到她僵住的身體。


「不過是個膽小無恥的小人罷了。」


林書瑤猛地抬起頭。


她的眼睛通紅,瞳孔裡映出我的臉。


那張平靜的、帶著一絲嘲諷的臉。


「你——!」


她的嘴唇顫抖著,喉嚨裡憋出一聲低泣。


下一瞬,她像瘋了一樣從地上彈起來,一頭撲向棺椁。


「宋寧予!你給我出來!你倒是說句話啊!」


她的拳頭砸在棺蓋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咱們的兒子要被他們燒S了!你聽不見嗎!」


滿堂皆驚,所有人怔怔地看著這個發瘋的女人。


而我就站在原處,冷眼看著那口紋絲不動的棺材。


這裡頭躺著的,哪裡是什麼頂天立地的將軍。


分明是個連自己骨肉都不敢認的鼠輩罷了。


5


林家的熱鬧太大了。


大到連宮裡頭都驚動了。


「聖上駕到——回避——」


太監尖細的嗓音穿透靈堂的喧囂,滿堂賓客齊齊愣住,隨即呼啦啦跪了一地。


我隨著人群伏下身去,餘光瞥見那抹明黃色的身影踏進靈堂。


當今聖上正值壯年,一雙眼睛銳利得像刀子,能剖開人的皮肉,直直看進骨頭裡去。


他身后一眾大臣,烏壓壓一大群人,顯然不是路過。


是專程來看戲的。


也是,將軍靈前轉世,姐夫愛上妻妹。


這種戲碼,連九五之尊都想親眼瞧瞧。


「都平身吧。」


皇帝的聲音不鹹不淡,目光卻已經落在了靈堂中央那個發瘋的庶妹身上。


他負手而立,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可還沒等眾人站直身體。


「砰!」


一聲巨響,震得靈堂梁上的灰塵簌簌往下掉。


林書瑤不知哪來的力氣,竟雙手扣住棺沿,將那口需要四個壯漢才能抬動的厚重棺蓋,硬生生推開了半邊。


她的指甲劈裂,鮮血順著棺木淌下來,可她沒有絲毫停頓,整個人撲進棺中,拽著那人的衣領往外拖。


「宋寧予!你給我出來!」


她的聲音已經尖利嘶啞得不像人聲了。


宋寧予被她從棺材裡拖了出來,跌坐在地上。


他穿著壽衣,臉上塗著S人妝,嘴唇上還抹了蠟,白得像紙。


可那渾身篩糠似的顫抖,急促得像拉風箱一樣的喘息,任誰看了都覺得丟人。


「瑤兒你瘋了……」


他壓低聲音,拼命想掙開她的手。


可林書瑤已經徹底瘋了。


不,從她把孩子供出來的那一刻起,她就瘋了。


她懷中抱著那個哭得氣息奄奄的嬰兒,一把塞進宋寧予懷裡,力氣大得幾乎要把孩子摁進他胸口。


「你看看他!你看看你可憐的兒子!」


「你不是說等那賤人被趕出去,你就娶我嗎?你不是說咱們一家三口要一起享福嗎?」


「現在你的兒子要被人燒S了!你還在那口破棺材裡裝S人!」


她的聲音一聲比一聲高,像是要把這二十年所有的委屈、算計、不甘,一股腦全倒出來。


靈堂裡落針可聞。


所有人的目光都釘在宋寧予身上。


那個前些日子還被陛下親口封為軍中戰神的忠魂烈士,此刻穿著壽衣跪在地上。


他懷裡抱著一個嬰兒,臉上的S人妝被汗水糊成一片,活像戲臺上的醜角。


「你閉嘴!」


宋寧予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可林書瑤根本聽不進去。


「我為什麼要閉嘴?你不是說只要那賤人養了咱們的孩子,她就會被趕出林家嗎?你不是說等她被掃地出門,你就找人……」


「啪!」


一記響亮的耳光。


林書瑤被打得偏過頭去,臉上浮起五個通紅的手指印,嘴角沁出血絲。


她怔怔地看著宋寧予,像是不認識這個人。


靈堂裡,皇帝輕輕哦了一聲,饒有興味地挑了挑眉。


6


宋寧予突然一把將懷中的嬰兒摔在地上。


那孩子本就哭得聲嘶力竭,這一摔,發出一聲短促的啼哭,隨即像被人掐住了喉嚨,徹底沒了聲音。


「無恥蕩婦!」


宋寧予指著林書瑤,聲音又尖又厲。


恨不得將所有的髒水都潑到她一個人身上。


「分明是你勾引本將軍!趁本將軍出徵前灌醉了本將軍,做出這等不知廉恥的醜事!」


「本將軍心裡從來只有夫人一人!何時與你有過私情?」


他說得義正辭嚴,唾沫橫飛。


仿佛方才從棺材裡爬出來抖如篩糠的人根本不是他。


然后他轉過身,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淚水說來就來,順著臉頰哗哗地淌。


「我的好娘子……」


他抓住我的裙角,像一條搖尾乞憐的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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