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雲七聞言,臉色變了變。
05
謝徵是雲歸瀾的舊相識,而他是雲歸瀾的護衛。
請我過來幫忙,本就是面子功夫。
謝徵既然堅持回京處理。
他便不再勸了。
轉向我的時候,雲七滿臉歉意。
「抱歉沈大夫,是我魯莽行事了,還請您別介意!」
對此,我倒是沒什麼感覺。
上輩子謝徵傷得那麼重,是我替他接好了腿。
可他醒來后,也是硬撐著不肯讓我碰,非要請大夫復診一遍才肯放心。
我那時候蠢,就算哭著也要把藥給他熬好。
如今謝徵嫌棄我的女子身份。
連脈都不讓診了。
倒是正合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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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我原本想的就是跟過來裝裝樣子。
也沒打算真替他診治。
我雖不打算復仇,卻也沒有心大到替仇人診治的地步。
謝徵的腿是在滾落后被巨石壓斷的。
不止骨頭錯了位,還傷到了筋脈。
若救治及時,傷愈后再以金針行穴推拿,是可以恢復如初的。
但若拖延到回京之后醫治。
只怕沒那麼容易恢復了。
嚴重的話,還會落下病根。
更要緊的是,謝徵此時在發燒。
我料定,他的斷骨傷內部已經潰爛了。
我心裡這般想著。
面上卻不動聲色。
過了兩日,馬車終於入城。
謝徵要雲七送他去京城最好的醫館。
雲歸瀾點頭應允,轉身問我:「家中只有我和祖母二人,沈大夫不介意的話,我便讓雲六安排處院落給你住下?」
雲歸瀾的餘毒還需幾日才能清除。
再加上京城局勢復雜。
而我初來乍到,住在他家,是最穩妥的選擇了。
但是這麼大個侯府,竟然只住了他們祖孫?
我忍下好奇,點了點頭。
入府后,我找到雲歸瀾說:「按規矩,我該去跟老夫人請安的。」
雲歸瀾聞言,笑著咳了咳道:「沈大夫是我的救命恩人,是貴客,無需守那些規矩,更何況……」
他眼中閃過一絲憂色。
「祖母她老人家病了有些日子,如今起不了身。」
原來是這樣。
我沒再多言,轉身回了住處。
雲老夫人身份尊貴,是有資格請御醫的。
他們都沒辦法醫治的話。
我這個鄉野醫女,還是別自取其辱了。
在謝家的那兩年,我別的沒進步,但規矩和禮節學了個十成。
接下來的日子,我白日抽半個時辰替雲歸瀾行針,剩下的時間便去各處醫館走訪。
可無一例外的,每家都說不缺醫女。
他們不問我的醫術。
也不考我對藥材藥性熟不熟悉。
一見我的臉,便直接拒絕了。
有脾氣好的大夫勸我改行,找個別的出路。
也有脾氣差的,張口便是冷言冷語的嘲諷。
這讓我開始懷疑,當初師父教我行醫時,是不是眼瘸把我看成男子了。
接連遭遇挫折,讓我不免有些心灰意冷。
等回到雲家,才發現老夫人又發病了。
雲六著急忙慌出門請大夫。
看到我時,眼睛一亮:「沈大夫,老夫人驚厥了,您能不能先過去幫忙看看?」
06
我趕到老夫人屋中時。
丫鬟下人都亂成了一團。
雲歸瀾臉色蒼白跪在榻前,生怕老夫人再也醒不過來。
我快速繞到床榻另一側。
探手摸到了老夫人的腕間。
閉目感受之后,只覺其脈象散大如棉,全然一副元氣將脫的危相。
人命關天,我也顧不得藏拙,起身對雲歸瀾道:「讓人準備烈酒、熱水、汗巾,再熬一碗參湯來,最好是百年份的。」
「要快!再耽擱下去,人真救不回來了!」
「來人!」
雲歸瀾回神,立馬吩咐下人照辦。
片刻后,屋中便只剩下了我和他。
我拿出金針,用烈酒浸染之后,率先朝老夫人的關元和百會穴扎去。
前世今生,師傅教的金針刺穴之法,我早已施行過數百次。
將老夫人的這口氣留住,再灌下參湯續命。
直到確認她的呼吸平穩后,我才發覺,背心早被汗水浸湿。
幾乎同時,雲六背著老御醫到了屋中。
許是路上已經清楚情況。
趙御醫沒有多問,來了便直接坐到床前的繡墩上,三指搭上老夫人的手腕。
室內瞬間安靜下來。
片刻后,他眼神中閃過一絲驚異。
隨即收回手,仔細查看了老夫人的眼睑和舌苔。
最后將目光落在了關元與百會兩處穴位的針刺痕跡上。
「這……」
趙御醫站起身,轉身望向雲歸瀾,語氣中帶著幾分急切:「侯爺,敢問方才施救的那位醫者,現在何處?」
我挪動腳步,悄悄躲在了雲歸瀾背后。
他瞬間了然,面色平靜道:「趙御醫,你說的那位,是我從江南請來的名醫。她不喜見生人,施針之后,已回客院歇息了。」
「江南名醫?」
「老夫行醫四十載,自認於針道上略有心得。老夫人之症,若換成尋常醫者在場,必先針刺人中或十宣放血以求速醒。」
「可這位先生卻反其道而行之,先固關元以守元氣,再刺百會以升清陽,何其大膽!」
趙御醫越說越激動,聲音都微微發顫:「先築灶,再生火。待元氣穩固,再灌參湯強行將老夫人從鬼門關拉了回來!實在是妙不可言!」
他連連贊嘆,甚至有些神往地嘆了口氣:「若能與此人見上一面,討教一二,老夫此生無憾矣。」
雲歸瀾臉上始終掛著得體溫和的笑意。
既不接話,也不解釋。
趙御醫見狀,便知強求不得。
他開了幾副調理的方子,囑咐完需要注意的事項,便隨雲六離開了。
送走御醫,雲歸瀾重新關上門。
「放心,我會叮囑下人守口如瓶的。」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就覺得一陣脫力般的眩暈襲來。
這晚,我又夢到了前世。
我隨謝徵入京時,寧安侯府早已落敗。
聽說寧安侯帶著邊城布防圖失蹤了,導致聖上大怒,才派人抄了雲家的。
可雲家除他以外,早沒有其他主子了。
清算來清算去,僕人也沒幾個知情的。
我那時頭一回見到官員被抄家,也是有些唏噓的。
夢醒回神方才知道,原來我的重生不止改變了自己的命運,也改變了雲家的結局。
07
雲老夫人被一個鄉野醫女救活的消息。
最終還是傳了出去。
雲歸瀾派人打聽。
發現謠言最初是從謝家出來的。
原來,謝徵回京后四處求醫,腿骨是接上了,可傷口處的潰爛卻始終不見好。
李氏出錢託關系,方才請到了趙御醫為謝徵治病。
可是太晚了。
謝徵的傷勢拖延得太久,趙御醫也無能為力。
他搖頭嘆息道:「若是那位江南名醫在,或許有辦法救你。」
謝徵根本無法接受自己會成為一個瘸子的事實。
在他的多番追問之下。
趙御醫最終說出了那天的情況。
謝徵發燒那次,雲七找過我替他診治。
所以他早就清楚我的存在。
略微思量,便知道是我救下的雲老夫人。
翌日,宮中來人,說聖上有旨,召雲歸瀾入宮觐見。
雲歸瀾的馬車離開不久。
李氏便帶著厚禮上門拜訪。
親眼瞧見雲老夫人紅潤的面色后,李氏眼中滿是驚喜。
她表明來意,說是想請府中名醫入謝家,為謝徵醫治雙腿。
京城這地界,一板磚下去,十個人裡面有九個都是權貴。
我無權無勢,但凡有人要強行召我醫治,我都拒絕不得。
為了不給我惹麻煩。
雲歸瀾早囑咐過所有人,不得暴露我的存在。
所以雲老夫人聞言后,放下手中茶盞,淡聲道:「府中哪有什麼名醫,不過是瀾兒外出時結交的朋友而已,那孩子誤打誤撞治好了老身,如今已經離開京城了。」
李氏臉上笑意僵住一瞬,旋即恢復如常。
「可我聽說,侯爺和老夫人您都是被一位姑娘治好的,那姑娘醫術精湛,連趙御醫都言自己未必比得上她……」
為了兒子的身體和前途,李氏也算豁出去了。
「妾身願出三千兩銀子,請沈大夫入府為我兒治病,待我兒痊愈之后,我還可以再加兩千兩!」
對於普通人家來說,興許一輩子都賺不到這麼多錢。
對雲家來說,五千兩那是真的不多。
雲老夫人眼皮都沒抬,斷然拒絕道:「李夫人,老身已經說得很清楚了。那孩子早已離去,老身也聯系不上。李夫人若真是為了令郎好,還是盡早去太醫院請幾位御醫會診才是。」
李氏的笑容終於維持不住了。
她攥緊了手中的帕子,眼底閃過一絲不甘。
謝徵的腿從受傷到回京拖得太久了。
太醫院那幫人也束手無策。
如今知道雲府有能人可治病。
她本想著以重金相誘,怎麼也能說動對方。
誰知這雲老夫人油鹽不進,三言兩語就將她堵了回去。
「老夫人,」李氏還想再爭取一下,「我謝家雖然比不得侯府門第,但也不會虧待了那位大夫。只要她肯出手,診金隨你們開,謝家上下必感激不盡。」
「送客!」
雲老夫人不願多言,開口趕人。
李氏受辱,瞬間面色煞白。
寧安侯深受陛下倚重,而謝徵只是個五品校尉。
她想要發火,又不敢在明面上開罪雲家。
最后只能強撐著笑臉寒暄了幾句,帶著人悻悻離去。
08
我了解李氏。
知道她沒那麼容易放棄。
所以再出門時,都帶著雲歸瀾派來的護衛。
我自認為萬無一失。
卻還是著了她的道。
那日,我去城南的藥鋪取定好的藥材。
馬車行至長街,人漸漸多起來。
忽然間,一個灰衣少年從巷口猛地竄了出來,直直撞向馬車。
護衛反應極快,立即上前攔住。
那少年卻像是受了驚,轉身就跑,護衛不放心,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點點頭,示意她去。
光天化日之下,總不會有什麼大事。
誰知那只是調虎離山。
護衛剛追出幾步,另一道瘦小的身影不知從哪裡閃出來,擦著車簾掠過。
我只覺得腰間一輕。
低頭看時,腰間掛著的荷包已經沒了蹤影。
荷包裡裝著娘留給我的唯一遺物。
「站住!」
我顧不得多想,跳下車追了出去。
那小賊跑得極快,七拐八拐便鑽進了一處園子。
我追到門口。
發現大門敞著,隱隱聽得見裡頭絲竹管弦之聲。
門房看了我一眼,竟也沒阻攔。
我提著裙擺追進去。
繞過回廊便到了花園。
園中景觀雅致,三五成群的貴女公子們正坐在席間賞花飲酒。
而那個偷我荷包的小賊,就站在池塘對面。
他朝我笑了笑,揚手一拋。
荷包落入池中,緩緩沉了下去。
「住手!」
我衝到池邊,水面上只剩一圈圈漾開的漣漪。
池水渾濁,看不見底。
我急得眼眶發紅,想也沒想就跳了下去。
三月的池水冰涼刺骨。
我憋著一口氣,拼命往下潛。
就在指尖堪堪觸到荷包的時候,身旁忽然又多了一道落水的聲音。
透過模糊的水光。
我看到了謝徵的臉。
他右腿受傷,所以遊過來的姿勢格外狼狽。
可到底有功夫在身,他很快便到了我身邊,然后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將我往水面上拽。
我下意識覺得有些不對。
剛想要逃,就被他扣住腰身帶進懷裡。
水中無處借力。
他的胸膛貼著我的后背,我都能感覺到他此時的心跳,又快又沉。
然后他單手託著我往上遊。
另一只手還攥著那只荷包,姿態極盡親密。
我突然明白了什麼。
賞花宴上,少說也有幾十雙眼睛。
我落水后衣衫盡湿。
他跟著跳下來,又這般將我摟在懷裡。
等上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