偷紅杏 - 第4章

第4章

入朝為官還尚早,玩弄權術又太嫩,想要樹立自己的威勢,也暫時難成氣候。


直到去年,十七歲的許君陽用半年時間寫出了四卷書。


《九州匯篆》主記文史地理,《群物通釋》主記百草百獸,《覽寰知微》主記天文星象,《百戰輯要》主記軍事兵法。


這四卷書很快在京中引起轟動,被送到了皇帝的手上。皇帝讀后大呼驚奇,稱有這樣的棟梁之才,是江山之幸。


於是許君陽奉旨入宮面聖。


皇帝問他,為何小小年紀便能博古通今,那時,他是這樣答的:


「雖有疏才,未延家父。」


他說自己的這點才華,甚至沒能延續父親半分。皇帝聽后忙問他的父親是誰。


經過這件事,許丞相重新受到重用,許君陶的日子也才稍稍好過了些。


去年,我聽醉紅樓的姐妹們說,京中要舉行繡品義賣,女子們可以將自己的繡品放在集市上販賣,所得銀錢皆用來布善施粥。


而達官顯貴家的女眷,和宮中的娘娘們,也要將自己的繡品拿出來競賣,既是以身作則,也是與民同樂。


我就是在那場集市上認識了許君陶。


有人嘲笑她的繡工歪歪扭扭,簡直是浪費布料。她的「好姐妹」看似幫她出頭,卻故意大聲說:「你們就別為難小陶兒了,她一個瞎子,繡成這樣已經很好了!」


她們總是這麼說。


「她一個瞎子,不懂琴棋書畫也是正常的。」


「她一個瞎子,不會讀書寫字也是難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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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個瞎子,遲遲沒有嫁人也是無可奈何的。」


直到那次,我在集市上撞見了許君陶的窘迫,走上去為她解圍。


我問她,那個手絹,五兩銀子賣不賣?


當時,我尚不知道她的身份,而那五兩銀子,是我剛剛賣掉一頭牛,身上所有的錢。


聽我出價五兩,眾人瞠目結舌,再三向我確認,我要買的是不是那條繡工下乘,看不出是什麼花樣的破手絹。


我堅稱就是要買那條手絹,還說那條手絹是無價之寶,想必其主人也是出塵不染、鶴立雞群。


就在眾人面面相覷時,一只涼涼的手按下了我的銀子,尖利的指甲摳得我肉生疼。


正是那剛剛出言為許君陶「解圍」的好姐妹。


那女人眉眼不善,壓低聲音對我說:「我此生最恨兩件事,一是被人落了面子,二是被人攪了樂子。」


我強行掙開她的手,把銀子塞進許君陶手裡,拿起手絹就走。


那女人一把拽住我,咬牙切齒地說:「看來你是存心要與我過不去了,你可知道我是誰嗎?」


我氣勢不輸,嗆聲道:「我只知道,你就算再大也壓不過陛下的次序去。陛下鼓勵我們積極買賣,多行好事。哪怕這手絹不值五兩,我就當捐了五兩銀子的善款,你為什麼不樂意?」


她被我說得無言,氣紅了臉,當場甩袖子走了。


待她走后,許君陶向我道謝,還說要把銀子還我。


「我知道我的繡工難登大雅,多謝姑娘替我解圍。」


「誰說我是替你解圍?我可是真心欣賞你的繡品,來找你進貨的。」


怕她不信,我還特意跟她打了個賭,要將她的繡品高價賣出去,讓她按時替我供貨。


只是我沒想到,許君陶居然會是相府千金。


從此后每個月的十六,我會偷偷摸摸在丞相府后門的狗洞裡取走她準備好的繡品,她則用家中的藏書與我交換。


多虧了我,她才有事做;多虧了她,我才有書讀。


世間女子,就是這麼好。


不過此事一直是個秘密,那天許君陽突然造訪,還提出要看繡品,我怕露餡,沒敢把君陶的繡品拿給他,而是給他看了自己的手絹。


如今那條手絹,也不知道他還留著沒有。


等會兒又要去丞相府的后門掏狗洞了,不知君陶這個月又繡了些什麼千奇百怪的東西,我又要編什麼樣的瞎話才能賣得出去。


7.


狗洞裡什麼都沒有。


我撅著腚刨了半天,除了一手土,什麼也沒刨到。


每次來掏狗洞,我都會給許丞相家的大黃狗帶兩個肉包子。


這會兒,它吃完了肉包子,舔了舔嘴就翻臉不認人,哼唧起來。


想想也是,要是有人每個月都提著一袋米到我家來翻箱倒櫃,我心裡也會不樂意的。


「見鬼了,東西呢?」我直起身擦了擦汗,龇牙咧嘴。


身后猝然響起一道男聲:「找什麼呢?」


「哎喲!」我嚇得摔了個大屁股墩兒,差點坐在狗頭上。


許君陽一臉看賊的表情,用手裡的燈籠照著我,審問:「說,來我丞相府偷什麼的?」


我擺了擺自己的兩只小髒手:「沒偷沒偷,什麼都沒偷!」


「沒偷?」許君陽俯下身,燈籠裡熱氣騰騰,烘著我的臉。


他離我那麼近,近得我能看見他瞳孔中的自己,在夜色裡,臉龐慢慢地紅起來。


他一定也發現了,才會突然勾起一個笑來,隱秘地說:「高枝兒上結紅杏了。」


我愣了片刻,才意識到他口中的紅杏指的是我的臉。


我連忙用手捧住臉蛋,遮掩道:「哪有,一定是燈籠映的,你看錯了!」


剛剛掏過狗洞,我兩個手上全是土,這會兒直接在臉上留下了兩個髒手印。


於是許君陽又一次被我逗笑了,從懷裡掏出手絹來遞給我:「擦擦你那花貓臉吧。」


我道了聲謝,接過手絹擦了擦臉,要還給他時才發現,正是上次我落在他那裡的那條。


「你怎麼隨身帶著我的手絹?」我問。


他面不改色:「你上次不是說我喜歡你?意中人所贈的信物,我當然要隨身帶著。」


「信物?」我五官皺作一團,一臉酸倒牙的表情,「幾日不見,許相公想得還是這麼美!」


許君陽不跟我鬥嘴,繼續追問道:「老實交代,深更半夜,偷偷摸摸,究竟是來幹什麼的?」


「我……」緊張之下,我捏緊了手中的帕子,急中生智道,「我是來拿回我的手絹。」


他可沒那麼好糊弄:「既然是拿回自己的東西,為何不走正道?」


「還不是怕和你打照面嗎?上次我拒絕了你,不歡而散,再相見難免尷尬呀!」


許君陽一臉「我就靜靜看著你編」的表情:「你這胡編亂造的本領,確實是一流。」


我撇撇嘴,小聲嘟哝:「你管我來偷什麼,總好過你偷人……」


「你還真信?」他搖搖頭,「我編瞎話,逗你玩的而已。」


我卻覺得,他越是這麼說就越可疑。


畢竟坊間傳聞,這位年紀輕輕的許相公在男歡女愛上的癖好,確實邪性得很。


有人說,他在外有一處私宅,能容上百人居住。


他常年在那裡養了許多外室,口味包羅萬象,劍走偏鋒。


據說,他養了個七十六歲的老妪,那老妪連牙都沒了,離了拐杖寸步難行,也不知他怎麼下得去手。


還是據說,他養了個醜姑娘,那姑娘在一場火災中容貌盡毀,有半個頭皮都是疤瘌,好不容易才撿回一條命。


許君陽甚至還養了個被鬼上身的女人,那女人舉止怪異,兩只手總是揮舞著,腳步也總是亂紛紛。


有人說附在那女人身上的是一棵剛剛成精的樹,因為杈子太多,不知哪一條才是手,根系太多,不知道哪一條才是腳,所以才總是胡亂揮舞著。


許君陽專養這樣的外室——旁人眼裡的拖油瓶、醜八怪、瘋婆娘,他卻當個寶。


現在,他又想養人妻了,且還得是個給人戴過綠帽子的人妻。


我將許君陽傳聞中的外室們當著他的面一一羅列。如此鐵證面前,他立刻啞口無言。


我則站了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海納百川的口吻:「哎呀,大千世界,無奇不有,你不必羞於承認,我又不會瞧不起你。」


許君陽繃緊了腮幫子,扶額不看我,只是壓低了聲音:「什麼亂七八糟的。」


本來就是——其實我早就覺得如今的婚姻之制弊端頗多,尤其是女子嫁人,與男子娶妻相比,規矩多得不是一星半點。


更不用說,男子休妻再娶,暢通無阻;女子和離改嫁,難似登天。


就拿那個七十多歲的老妪來說吧,她的老伴兒三十歲就S了,也就是說,她已經守了四十多年的寡。


然而這只是「S寡」,還沒有算上「活寡」。


她成婚第二天起,丈夫便外出押鏢,她便挺著大肚子伺候公婆,洗衣做飯。


外人說她享福,一個鄉下女人嫁到京中,不用砍柴挑水,丈夫還能拿錢養家。


等她生完了孩子,坐完了月子,她的丈夫也回來了,不過沒多久,就又走了。


這一去,冬夏輪替,四個年頭。


等到孩子四歲,她丈夫見了,說這孩子一晃,轉眼,就長這麼大了。


她扶著自己的腰,敲打著因為背孩子而隱隱作痛的肩膀,心想,真的是一晃嗎?


她怎麼覺得這四年,這麼長啊……


又一晃,孩子十四歲了,要考試,可是書念得一塌糊塗,要議親,可是家裡拿不出多少聘禮。


於是丈夫埋怨她。


這麼多年,你是怎麼操持家裡的?好好的兒子,被你教得爛泥扶不上牆!


這些年我拿回來的錢呢?那是我出生入S,賣命的錢,都交給你了!你怎麼會只攢下了這麼點?都拿去幹什麼了?


她百口莫辯,只能低聲下氣地垂著頭,躬著腰。


或許也不是因為低聲下氣。


只是,她的腰和頸都在最開始帶孩子的那幾年落下了病,年頭越多,拖得越重。


她想,等到她七老八十,興許就只能拄著拐杖,慢慢地挪了。


不過也可能是瞎擔心,畢竟按她如今的操勞程度,大概是不會那麼長壽的。


就在這一年,秋夕節的當天,丈夫帶著公婆和兒子一起外出下館子,唯獨沒有帶上她。


這是他們一家人對她這個不稱職的外姓媳婦兒,施加的溫和又隱蔽的懲罰。


這懲罰可真奏效啊——當天的蟹子不知道和桌上的哪樣吃食犯了衝,祖孫三代上吐下瀉,不治而S。


一定是老天爺「懲罰」她當個寡婦。


要是那天,她的丈夫恰好體貼,帶回一些剩菜來給她吃,說不定她也可以在九泉之下與家人團聚,繼續伺候他們一家老小。


而不用形單影只、長命百歲地過完這一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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