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個簿子 - 第1章

第1章

崔家大郎娶妻,一共用了八個簿子。


每年一簿,記滿了我這個未婚妻的德言容功。


不偏私、不徇情。


直到第八年合格才娶我進門。


世人皆贊他守禮情深。


直到婚后多年的一場家宴上,


我腹痛難忍。


他卻臉色不悅,私下提點:


「筷子持握違了矩,下不為例。」


當晚我腹痛加重。


還未來得及告訴他我有孕,便同腹中孩兒一道去了。


再睜眼,我站在第七年的評核現場。


崔昭正皺著眉,列出今年的不通過原因:


簪花歪了半釐、煮茶多了五息、步幅多了一寸……


「這般如何做得主母?再如此下去,我便替你另尋個夫家。」


這次我沒有解釋,只輕輕福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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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禾願意。」


1


話音剛落,周圍一片寂靜。


眾人皆是一臉不可置信。


也是。


我一向痴纏崔昭,滿心滿眼只想著嫁他。


如今輕易答應另嫁他人,確實不像是我會做的事。


崔昭也愣了一下。


他罕見地從簿子裡抬起頭,目光落在我臉上:


「你確定?」


我微微一笑:


「阿禾自知蒲柳之姿,難配君子。」


「幼時的娃娃親不過是父輩戲言,原不該作數。我若另嫁,不再耽誤表兄,才算不辜負這場相識。」


他驟然沉下臉,重重擱下筆,


「你莫不是忘了,我從不受人威脅。」


「你這番話最好是真心的。別到時候后悔了,又跑著哭著跪著求我。」


撂下話便走了。


崔昭這個人,最擅長的就是冷著人。


他經常因為考察我品行而苛責我。


我若稍微透露出一點不滿的情緒。


他便當即冷下臉,再不與我說一句話。


每次不過一個時辰。


我便又灰溜溜地去他面前低頭求饒,姿態難看至極。


他太習慣了。


以至於這次,我哪怕說出解除婚約的話。


他也覺得我是在置氣。


只是他不知,


從前的那個阿禾,已經S在那晚的腹痛裡了。


如今站在這兒的我,不想再爭什麼。


也不想再回頭了。


2


前世,


那些世家夫人們都誇我命好,嫁了崔昭。


說他品行高潔,端方雅致。


說他才不過廿四,便位極人臣,扛起了崔氏一族。


說他婚后未曾納妾,待我專一。


可是,


這背后的心酸,只有我自己曉得。


崔昭向來克制守禮。


待我這個妻子,也跳不出這個規矩。


我連走路的姿勢,吃飯的多少,也被他定得SS的。


崔氏其他人總是明裡暗裡笑話我,刁難我。


婆母本就不滿我出身,


婚后總拿我未孕的事罰我站規矩,一站便是兩個時辰。


我也想懷。


可崔昭這人,連房事也有極其嚴謹的規劃。


日子定好,次數定好。


時辰到了便起身穿衣,從不多留一刻。


婚后第三年,我終於懷上了。


那日家宴,我本想找個機會告訴他。


可剛坐下沒多久,小腹便一陣陣墜痛。


我強忍著,額上冷汗直冒,連筷子都快握不住。


實在撐不住,只能提前離席。


崔昭臉色卻一寸寸沉下去。


「筷子持握違了矩,下不為例。」


沒走幾步,我便倒在花廳外的草叢裡,身下開始簌簌流著血。


眾人忙著推杯換盞,沒有一人出來找我。


連我的婢女也被他妹妹崔清荷支去倒酒了。


不知過了多久,


意識渙散之際,聽見廳裡崔清荷在說話。


「大哥,你看她剛捂著肚子的樣子,真是滑稽。八成又貪吃鬧肚子了。」


「你官居一品,她一個太倉來的野丫頭,哪配得上你?不過是拐了不知多少道彎的表小姐,仗著她爹救過父親一命罷了。」


「那盧家姑娘家世好,品行好,欽慕你多年,硬生生被她耽誤了,真替你不值。」


我透過雜草的縫隙。


看到崔昭沉著臉,張著嘴說了什麼。


可我聽不見了。


八成也是嘲諷我的話吧。


原來,是我誤了你。


若有下一世,我還是放過你吧。


也放過我。


3


思緒飄回現實。


我摸著平坦無礙的小腹,無比慶幸。


幸好,我還沒嫁他。


一切還來得及。


終於不用再為了迎合崔昭守規矩了。


走在路上,心情大好。


連風吹來都感覺是自由的。


這才有了重生的實感。


走路不用再繃著身子,端著手臂。


步子想邁多大就邁多大。


回到院裡后,那些「不可貪嘴,不可葷腥」的規矩更是被我拋得遠遠的。


我煮了一大鍋家鄉太倉的雙鳳羊肉面。


以前崔昭嫌膻腥,自己不吃,也不許我吃,說那味道沾在衣裳上失禮。


可如今他管不著了。


我痛痛快快地吃了兩大海碗,滿額的汗,唇齒間全是濃鬱的羊油香。


吃飽的感覺,


久違了。


正心滿意足地打了個飽嗝,崔夫人派人來將我請了過去。


4


素日裡,總對我冷臉的崔夫人,此刻卻笑盈盈::


「好孩子,你上午那番話,可把昭兒氣得不輕。」


「解除婚約哪能隨口胡說?姨媽還等著喝你們的喜酒呢!」


我明白她有心試探,


但也樂得借坡下驢:


「多謝姨媽厚愛。只是今日那番,的確不是氣話。」


「阿禾自父母過世后,便一直寄居在府上,能得崔府庇佑多年,已是感恩至極。萬不敢再挾恩求報,誤了表兄的一生。」


崔夫人佯裝惋惜幾句,便不再勸。


生怕我還纏著崔昭,


又拿出一堆庚帖:


「這是最近幾日送上府的,拿回去看看吧。」


「你婚事若有了眉目,我和昭兒也能心安些。」


我掃了一眼,心下了然。


是崔清荷挑剩下的。


門第低,家境寒。


但我也不在意,過日子看的是人品。


便笑著道謝,拿著庚帖告了辭。


走出去沒多遠,聽見一嬤嬤火急火燎的聲音:


「今日新得的好庚帖,有半張混進表姑娘那一摞……」


崔夫人倒是不疾不徐:


「放心,那些世家大族都眼高於頂,就算她看上了,也不過是自取其辱罷了。」


我聽得雲裡霧裡。


沒多想,便走了。


5


回到院裡時,天已擦黑。


我隨意翻看著那些庚帖。


突然,一份只有半張的庚帖引起了我的注意。


沒有家世姓名,只有一幅畫像。


巧的是,


這畫像上的男子,我見過。


前世婚后,我出門赴宴。


不慎落入池塘。


秋日水不深,只是腿卻陷在淤泥裡拔不出來。


岸上的眾女眷都掩面偷笑。


崔清荷更是嫌我丟人,憤然拂袖而去。


正窘迫時,


正是畫像上這男子跳下池塘,將我拖上岸。


又將自己幹淨的披風蓋在我身上。


剛想道謝,


卻見他直直地盯著我,眼眶泛紅:


「他待你……似乎並不好。」


我愣了愣,他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又道:


「城南杏花巷宋家,若以后你……與他過夠了,便來找我。」


說完便走了,連名字也沒留下。


那日回來后,崔清荷將此事告訴了崔昭。


席間,崔昭面色不顯,


可回房后,


他生平頭一遭,端方盡碎。


將我拽進浴池,寸寸揉過,反復搓洗。


又折騰我整夜,逼我答應以后不讓旁人碰。


直到我哭啞了才罷手。


給那人道謝的事,自然不了了之。


這段記憶實在算不上愉快。


以至於如今再看到這張畫像。


我愣了好一會兒。


才把那些狼狽、窘迫、還有崔昭失控的模樣,一並從腦子裡趕出去。


6


罷了,都是上輩子的事了。


我收回思緒,低頭看向手裡那半張庚帖。


上面沒有家世,也沒有八字。


另外半張八成是漏了。


不過想必跟其他帖子上的人一般,也是個清貧之人。


但從上輩子那一面之緣來看,此人品行不壞。


值得嫁。


只是不知,這一世他還願不願意要我。


思忖再三,我提筆寫了一封信。


【我是沈禾。不知你是否認得我。我吃得不多,穿的也不講究,很好養活,不會費你太多銀子。你若願意娶我,明日崔府的宴席上,便帶上這條發帶。】


那發帶原是我織給崔昭的。


我將那條玉色發帶和信一起塞進信封裡。


託小廝送到了他前世留給我的地址:城南杏花巷宋家。


7


翌日,天還沒亮我便起來梳洗打扮。


可望向窗外時,卻傻了眼。


大雨傾盆,積水已有小腿高。


主院的嬤嬤撐著傘過來:


「表姑娘,今日雨大,賓客都說不來,宴會取消了。」


想起昨日寄出的信,心頓時揪了起來。


這麼大的雨,他不會來了吧。


到底是無緣。


我掩下失落,正欲關門,又被她攔住:


「昨日有姑娘來與大公子相看,沒曾想雨從傍晚下了一夜。眼下那姑娘走不成,夫人喊您去作陪。」


崔昭果然是嫌棄我,這麼快就相看了。


見我愣著,嬤嬤語氣裡有了得意:


「我們公子這樣的人品才學,誰家不想結這門親?」


「他向來不理會這些,昨日也不知怎的,忽然松了口。消息一傳出去,就來了好幾位世家姑娘。公子看了,挑中了盧家那位。」


盧家。


前世我倒在草叢裡,崔清荷口中說的就是盧家姑娘。


到底他們才是正緣。


這一世,崔昭也挑中了她。


我淺笑:


「表兄一表人才,確實該配這樣的姑娘。」


嬤嬤見我不生氣,反倒沒了繼續說下去的心思,默默與我一道去了前廳。


8


前廳裡,一女子坐在崔昭身邊。


想必就是盧映雪了。


不愧是大家閨秀,舉手投足間都透著優雅。


崔夫人連連贊嘆,一口一個「好閨女」地叫著。


崔昭見我來,眼神輕輕掃過,低頭給盧映雪添了茶。


他這般溫柔體貼的樣子,哪怕是前世婚后,也未曾對我這樣過。


崔清荷親熱地挽起盧映雪的胳膊:


「映雪姐姐,咱們先玩幾把牌消遣消遣?正好新得了一副白玉麻將。」


盧映雪含笑應了。


崔清荷又揚聲:


「阿禾姐姐也來吧?三缺一呢。大哥,你也來,幫映雪姐姐看著點兒!」


崔昭沒推辭,在盧映雪身側坐了下來。


兩人挨得近,倒真像一對璧人。


我收回目光,心裡毫無波瀾。


9


對面的盧映雪,在崔昭的幫助下,贏了一把又一把。


打出來的每張牌都恰好堵了我的路。


我輸了好幾局。


惹得崔清荷直笑。


「說起來,阿禾姐姐,你爹當年在太倉衛,到底是管什麼的呀?」


「連牌都不會打……該不會是光顧著中飽私囊,沒空教你吧?」


她借著玩笑的語氣刁難我不是頭一回了。


但這次的話,難聽得連崔昭手裡的牌都頓了一下。


可崔昭唇線微抿,卻終究沒開口。


我沒說話。


憶起小時候,父親把我抱在膝頭,指著牌面上的紋樣:


「這『筒』是火藥槍的槍筒,『索』是串麻雀的細索,『萬』是打雀的賞錢。你爹我在太倉衛管糧倉,全靠這個練眼力、練心算。」


「牌是S的,人是活的。算清了,連麻雀偷吃了幾粒米你都知道。」


思緒收回,我只是笑笑。


若是從前,


我會賠笑,會低頭,會假裝沒聽見。


為了崔昭的體面,為了做一個大度的主母,我忍過無數次。


可現在,不必忍了。


我摸起一張牌,在指間一轉,往桌上一撂。


「胡了。」


直到最后一局,我沒再輸過。


崔清荷的笑漸漸掛不住了:


「沈禾姐姐這手氣怎麼突然好了?」


「不是手氣好。」我看向崔清荷,語氣平淡。


「是我爹教得好。」


「太倉衛倉大使,正九品。管糧庫,管賬目,管一針一線都不許漏。」


「他生前最后七十二天,沒下過堤壩。累S的。」


「油水的事,我不知。只知道他S的時候,兜裡只剩一兩碎銀。」


滿室寂靜。


我一向畏縮如鹌鹑。


誰也沒想過我會有這般針鋒相對的時候。


隨后,崔夫人笑了起來,打圓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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