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這樣你就幹淨了。”
“乖,今天是你被京大錄取的好日子。媽媽去給你做喜歡的紅燒魚。”
衛生間的門,打開又關上。
帶起一陣風,涼飕飕的。
廚房裡傳來噼裡啪啦的炒菜聲,混雜著母親興奮的說話聲。
很聒噪。
“對啊!這孩子很爭氣,比分數線高了十分!”
“到時候酒宴,你們可都得來啊。”
“哎,我辛苦啥,只要孩子好,我這個做母親的就高興!”
我看著衛生間小小的窗口。
覺得很沒意思。
到現在,依舊覺得沒意思。
我看著周牧野臉上從震驚到不敢置信的表情。
整個人難受極了。
“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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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放周牧野走吧。”
“你想要我留在這裡,一直困住我,都可以!”
可她聽不到我說的話。
只SS拽著周牧野,眼裡都是偏執。
“周牧野,你跟阿宛的這些事,我想了六年,也盤算得很清楚。”
“我是害了你爸,也害了你沒參加考試。”
“可你看看你現在,事業愛情雙豐收,正因為有了這些前因,你才有今天的成就不是嗎?”
“但阿宛呢,她卻S了。”
“我養了她十八年,碰上了你,一切都沒了。”
“但我還是愛她,即便她不要我這個母親,可哪有母親不要自己孩子的。”
母親伸手,一點點撫摸我冰涼的屍體。
就好像我在她眼裡,只是睡著了一樣。
周牧野踉跄著后退。
直到脊背貼上冰涼的牆壁,整個人才像是徹底反應過來了一般。
他衝進衛生間,劇烈地嘔吐起來。
警察衝進來,帶走母親的時候。
周牧野整個人還跌坐在地上。
我的屍體也被警察拉走了。
很奇怪,這次,我的靈魂竟然可以不用跟著母親了。
我蹲在周牧野旁邊,勸他。
“你離開這裡吧。”
“你不是要結婚了嗎?忘掉這一切,繼續你的生活。”
可他卻不聽。
妹妹紅著眼來趕他走,他也不走。
他怔怔看著妹妹那張跟我相似的臉。
想起那天在酒樓大廳看到的新人迎賓照。
才恍然過來,結婚的是妹妹。
整整三天,他躺在我曾經睡過的床上。
一遍遍地回憶著妹妹的話。
“你被抓走的時候,姐姐是真的要去給你作證的。”
“但我媽以S逼她,又騙她說,只要參加完考試,就會帶她去警局說清楚。”
“她信了,沒日沒夜地看題,做夢都在做卷子。”
“你在拘留所十幾天,她也並不好過,好幾次在學校暈倒。”
“周牧野,我不知道姐姐是否是真的喜歡你,但她真的從來沒有害過你。”
……
周牧野雙目無神地看著天花板。
不吃不喝三天,我真怕他出什麼事。
“江易宛。”
我躊躇著走進黑暗的房間。
靈魂下意識跟著顫慄。
“我在,你說。”
安靜了好半晌。
他才自言自語地開口。
“你恨不恨我?”
我拼命搖頭。
伸手想把他從床上拉起來,趕走。
“周牧野,我不恨你。”
“我從頭到尾,都沒恨過你。”
只是覺得遺憾。
那麼好的一個人,被我連累成這樣子。
周牧野將頭深深埋進枕頭裡。
肩膀抖動地厲害。
“如果那天,我帶你走了。或者,我沒有給你媽通風報信,你是不是就不會S了?”
“江易宛,你應該恨我。”
第四天,周牧野終於從房間裡出來了。
我跟在他后面往門口走。
以為他會回家。
可他轉身就進了附近的一家裝修公司。
帶著兩個工人,和一堆工具,又回到了我那個昏暗的小房間。
“把門,窗戶,監控,所有東西都拆了。”
焊S的窗戶砸開的一瞬間。
刺眼的陽光跟著照了進來。
我有些發怔。
敲敲打打了大半天,整個房間變成了毛坯。
周牧野將我房間所有的物品,都打包發回了他外省的家。
離開的時候,他轉身面對著空蕩蕩的房間。
看了很久。
直到太陽下山,房間沒有了陽光。
他才輕笑著開口。
“江易宛。”
“嗯?”
“你自由了。”
去往機場前,我跟著周牧野去了派出所。
母親因私自藏匿屍體違法,將面臨一年的刑法。
面對周牧野的質問。
她眼裡甚至連一絲懊惱悔意都沒有。
“我是她媽,我做的所有事都是為了她好!”
“她恨我也沒關系,總有一天她會明白我的良苦用心的!等到她有一天,結了婚,有了自己的小孩,她就會明白這一切的……”
“可她S了!”
周牧野猩紅著眼,打斷她。
“她才十八歲,人生還沒真正開始,就結束了。”
母親表情有瞬間的裂縫,但又很快恢復。
“那得問問你啊。”
“她的人生,本來多好啊!為什麼你要去纏著她?如果不是因為你,她就不會跟我這麼叛逆!”
“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你而起!是你害S了她!”
周牧野SS看著冥頑不靈的母親。
像是第一次感受到了我曾經的絕望和窒息。
“周雲舒!你真是無可救藥!”
“你根本就不配當一個母親!”
“如果不是你,阿宛她有更好的未來!”
周牧野的話,深深刺痛了母親敏感的神經。
她大聲尖叫著反駁。
“你有什麼資格說我!”
“不是你給我通風報信,告訴了我她要走的嗎?”
“如果她那天不去找你,根本就不會發生那些事!你就是個掃把星!”
“我好好的一個家,都是被你毀掉的!”
獄警過來拉走情緒激動的母親。
周牧野胸口劇烈起伏。
我推著他。
“別跟她吵了,她不會懂的。”
“周牧野,走吧。”
其實我走的時候,沒有怪過任何人。
我無法選擇自己的出生。
也沒法選擇自己的母親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既然從一開始就沒有選擇權,我能怪得了誰呢?
周牧野,只是碰到你之后,讓我覺得可以試一試。
試著逃離這一切。
可惜,我失敗了。
哪怕那天周牧野沒有跟母親發消息,以母親偏執的性格,我估計最后還是會被找到。
或者等她老了,她執念沒那麼強了。
一切都會變也說不定。
但哪裡來的這麼多如果呢?
周牧野臉色慘白地從派出所出來。
一抬頭,便看見了妹妹。
我跟她關系並不是很親厚。
她從小成績就不怎麼好,母親對她的要求很簡單。
聽話,不搗蛋,不被老師請家長就好。
只要做到了以上,考試考零分都沒關系。
周牧野當沒看到她,徑直走過。
她小跑著跟上來。
“周牧野,姐姐生前有個社交賬號,你知道嗎?”
周牧野腳步一頓。
“裡面記錄的應該都是關於你的事情。”
“后來母親知道你跟姐姐走得近后,對她管得更嚴了,她就沒更新了。”
“然后才換的日記本。”
說著,妹妹將提前寫好的信息紙條遞給他。
“其實,她挺傻的。”
周牧野拿著紙條的手指微僵。
和我一樣,不明所以地看著她。
妹妹撇了撇嘴。
“明明知道母親看重成績,她還那麼冒尖幹什麼。”
“她的悲劇,都是她自己造成的。”
“母親S腦筋,她也S腦筋。”
我看著妹妹的臉,像是第一次認識她。
她跟我其實只相差一歲。
印象中,她不僅跟我,跟母親話都很少。
但在學校,我經常看到她跟同學打成一片。
那時候,我還挺羨慕她的。
對上周牧野驚訝的臉色。
妹妹驕傲地笑了笑。
“我姐姐估計不知道,我小時候也考過滿分,拿過第一的。”
“可看到母親對她這麼嚴格,我覺得好恐怖,后來我就每次故意漏題不做。”
“我母親那個人,只關心她的身體,連她在吃藥都不知道。”
“嘖,成績好有什麼用,腦瓜子不靈光。”
妹妹嘴巴一張一合,各個角度點評我的人生和結局。
“你看看我,就學會了蟄伏。”
“我是專門熬到了大學畢業,特地選了離家十萬八千裡的大學去讀的……”
周牧野緊緊攥著紙條。
不耐煩地打斷她。
“你就沒有想過,或者,感謝過阿宛嗎?”
妹妹眉頭微皺,不以為然地嗤笑了一聲。
“我感謝她幹什麼?悶葫蘆一個。”
“我跟她待在一起,一天都說不了幾句話。”
周牧野將紙條放進口袋,冷眼看著她。
“你有沒有想過,阿宛替你擋了你母親一部分的瘋狂和掌控?”
“如果沒有阿宛,你以為你藏拙,你母親就會放過你嗎?”
“不,她只會變本加厲地想改造你。”
“你沒有被她盯上,只是她覺得阿宛更有希望,她或許精力有限,無法同時管控兩個人的精神世界。”
末了,周牧野眼神黯淡。
“但有一點,你說得不錯。”
“她太善良了。”
“這是她能被你母親牢牢掌控的原因之一。”
說到這裡,他突然話頭一轉。
SS看著妹妹的臉。
“江蘇月,你是不是早就發現了你姐姐在家裡。”
我怔怔看向周牧野。
不知道他是怎麼看出來的。
妹妹自從上了大學后,基本都不怎麼回家。
哪怕寒暑假,都是找各種理由。
直到有一次,她缺錢用。
趁著母親不在家偷溜了回來,想翻點錢就走。
卻意外打開了那個隱藏的冰櫃。
我記得她當時是嚇到了。
整個人跌在地上,雙腿發軟。
那時候,我以為她會報警,或者會去勸母親將我好好安葬。
可到最后,她什麼都沒說,什麼也沒做。
妹妹臉色變了變,強撐著開口。
“知道又怎麼樣?”
“她都已經S了,也沒有感受了。”
“躺在地底下,和躺在冰櫃裡,有什麼區別?”
“不。”
周牧野一臉諷刺地看著她。
“你不是覺得沒區別。”
“你只是怕你母親沒了阿宛這個執念,會將注意力用在你身上。”
“江蘇月,阿宛的悲劇,你也逃脫不了幹系!”
“你會有報應的!”
妹妹臉色漲紅,尖叫著反駁。
“我什麼都沒做!江易宛的事,跟我沒有任何關系!”
周牧野打斷她。
“她S那天,她身上的傷你看不見嗎?可你也沒問,或許你問一下,她能感受一點溫暖,也不會S!”
“你母親不給她辦葬禮,不讓她入土為安,你知道,你也什麼都沒做。”
“你連最基本的關心都沒有!你沒有心!”
我猛地想起那天被母親拽回家后。
妹妹是全程都在家的。
地上滴落的血跡,狼狽凌亂的衛生間,我臉上身上的傷。
是啊,那麼明顯。
她從頭到尾,都沒問過。
我一直以為她是心大。
或者被母親的一些託辭蒙騙了過去。
可原來,她什麼都知道。
但只是覺得,跟她沒關系,所以一直視而不見。
只要有我在,她就可以做自己喜歡的事。
甚至在這裡,說我的S是咎由自取。
妹妹說不過他。
憤憤地丟下一句“有病”,便轉身離開了。
八月的天,太陽毒得跟個火爐一樣。
周牧野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魂一樣,在街邊席地而坐。
我看到他肩膀在發抖。
以為他中暑了。
連忙湊過去看。
才發現他臉上湿湿的。
大顆大顆地眼淚砸在地上,像斷了線的珠子。
“江易宛,對不起。”
“其實,我一直都沒有恨過你。”
我靠在他邊上點頭。
“嗯。我知道。”
他的眼淚像是開閘的洪水,一直不停。
他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過去的事。
有些記得,有些我其實已經很模糊了。
“我就是氣你,為什麼不敢站出來。”
“我在拘留所裡等你了你十三天,只要你來,我就可以跟自己說,你是被逼的。”
“我氣你不敢站起來反抗,唯唯諾諾的樣子,讓我看著生氣。”
“可是……”
他哽咽著住了口。
頓了好半晌,才繼續。
“可是這次我站在你的位置上才發現,你站起來需要的勇氣,比普通人要多很多。”
“對不起,車站那次,我不應該賭氣……”
“同學說你來找我,我應該相信你來了,去找你的。”
“江易宛,明明有好多次,我都可以救你……”
我愣了下,呆呆地開口。
“周牧野,沒關系的。”
反正都過去了。
我跟著周牧野去了他的新家。
很大很大,比我那個小房間大很多。
她的未婚妻,是個很漂亮,氣質很優雅的女人。
看到周牧野懷裡的骨灰盒。
她既不生氣,還安慰他。
“我們把她安葬了吧。”
“墓地我都看好了。”
母親入獄后,我的屍體被安排了火化。
妹妹急著去度蜜月,也嫌新婚遇到這事晦氣,連我骨灰都沒有去認領都飛去了國外。
周牧野怔怔看著她。
“你不生氣嗎?”
方琳榆笑著反問他。
“生什麼氣?”
“那場直播我也看了,這女孩也挺可憐的。”
“而且,醫生說了,孕婦不能生氣。對寶寶不好的。”
我瞪大了眼睛,忍不住摸了過去。
“才一個月,胎兒都沒成形呢。”
“你能聽到啥?”
方琳榆有些好笑地推開周牧野。
他眼中有驚喜,有錯愕。
更有一絲茫然和無措。
方琳榆伸手挽上他的手臂。
“我們給江易宛辦一場葬禮吧。”
我的葬禮,是在三天后舉辦的。
沒有特地去叫什麼人過來。
但帖子發出去后,很多看過那場直播的網友紛紛趕了過來。
大家給我留言。
祝我下輩子投個好胎,一定要幸福。
我蹲在旁邊,笑著一直拼命點頭。
會的。
都會的。
葬禮結束后,周牧野一個人在墓地留到了很晚。
我也不知道他為什麼有這麼多話要說。
而且大多是這段時間已經說過的。
我不厭其煩地陪著他。
聽他說。
他說一句。
我借一句。
雖然他聽不到,但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見他了。
我發現我的靈魂已經不能離開墓碑了。
直到很晚,他才走。
我看著他的背影,揚手跟他告別。
淚水瞬間糊了滿臉。
回去后,周牧野第一次按照妹妹給的ID賬號,打開了網頁。
裡面的最新動態停滯在六年前。
他滑動鼠標。
每一條動態,都是圖片。
有他和江易宛蹲在路邊一起吃地瓜的照片。
還有他們一起在操場奔跑的,教室嬉笑的。
他給她買藥時候的小發票。
江易宛都拍了下來。
細細麻麻的,像被針刺了一般,讓他心神恍惚。
可他還有未來的路要走。
良久,他移動鼠標,關掉了瀏覽器。
有關江易宛的短暫人生拉上了閉幕。
“可是,如果有下輩子。”
“江易宛,我一定不會再對你放手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