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今日不上課了。”他沉著臉開口,“跟我回去,把事情說清楚,當著大家的面澄清,再給宜姝賠罪!”
沈曼雲猛地睜大眼:“不行!父親,你要是這樣做,我以后還怎麼見人?”
父親面無表情,只回了她一句:“不願意,那就滾出沈家。”
那天下午,沈府重新設宴,又請來了不少人。
因為娘現身了,來的人比平日還多,廳裡很快就坐滿了。
“真是秦晚秋回來了?”
“聽說她當年失蹤得蹊蹺,沒想到還活著。”
“這下沈家怕是有大戲看了。”
“哎,那邊怎麼還多了個姑娘?那不是前天被說成婢女之女的那個嗎?”
娘把席上的人掃了一圈,臉色冷了下來。
下一刻,她直接把我拉到身邊,讓我站在她旁邊。
“都聽好了。”她的聲音不算高,卻壓得滿廳都安靜下來:“這是我女兒,沈宜姝,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親生女兒。”
滿堂一片震動。
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到了我身上。
娘轉頭看向父親:“沈崇禮,你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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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頓了頓,終究還是開了口:“晚秋說得沒錯。宜姝,的確是我和晚秋的女兒。”
說著,他把當年的收養文書拿了出來。
“沈曼雲,是十年前我從慈幼局收養回府的孩子。”
沈曼雲低著頭,手指攥得S緊,指節都發了白。
父親接著往下說:“前幾日宴上,確實是沈曼雲私自拿了宜姝的翡翠墜鏈。那條墜鏈是晚秋留下來的東西,宜姝情急之下,才會當眾衝出來。”
“是我沒有查明白,錯怪了宜姝。”
席間頓時炸開了鍋,議論聲一陣高過一陣。
“原來那天鬧起來的,居然是親生女兒。”
“義女偷了嫡女的東西,還反咬一口?”
“沈家主這事辦得也太離譜了。”
沈曼雲猛地抬起頭,眼裡全是哀求,看著父親,像是在求他不要再說。
可父親像是完全沒瞧見,繼續往下說:“這些年,是我錯了。”
他的聲音有些發澀:“我不該因為晚秋失蹤,就把怨氣撒到宜姝身上。更不該在宜姝最需要人護著的時候,把沈曼雲帶進沈家。”
“從今天起,沈曼雲不再是我沈家的義女。”
這話一出,沈曼雲整個人都懵了:“父親!?”
沒過多久,她就被趕出了沈府。
走的時候,她哭得滿臉是淚,一聲聲喊父親,盼著他回心轉意。
可父親連頭都沒回一下。
他想用趕走義女這件事,換娘和我的原諒。
可我不肯。
娘也不肯。
最后,她還是帶著我離開了沈府。
留給父親的,只有一封和離書。
搬出沈府后,住處雖然沒有從前那麼闊氣,卻勝在清靜。
院落不大,檐下掛著幾盞風燈,窗邊還擺了我喜歡的花草。
屋裡也被娘收拾得妥妥當當。
我一拉開櫃門,裡頭全是新裁的衣裙,一件件碼得整整齊齊。
這十年我是怎麼熬過來的,我沒細講。
娘也沒追著問。
可很多事,她一眼就能看明白。
我夜裡點燈看書時會下意識縮起肩膀,她便知道我以前總受凍。
吃飯時我總先去夾最普通的菜,她就知道這些年我沒過過幾天安生日子。
哪怕只是聽見外頭有腳步聲,我都會立刻緊繃起來,她便知道我早習慣了提防和害怕。
搬進新家的那天,娘抱了我很久。
她聲音很輕,卻很堅定。
“宜姝,以后有娘在,誰都不能再讓你受苦。”
我靠在她肩頭,輕輕應了一聲。
“好。”
沈曼雲在族學裡的日子,也徹底變了。
從前那群圍著她轉的人,如今翻臉比誰都快,一個個都開始拿她開刀。
“你裝得可真像,一個慈幼局出來的孤女,竟然冒充了這麼多年沈家小姐。”
“不是總說想學戲嗎?別的先不說,這裝模作樣的本事你倒真有。”
“區區一個義女,壓著真正的嫡小姐這麼久,還偷人家娘留下來的翡翠墜,真夠稀奇。”
“連別人的生辰都敢頂著辦宴,你這臉皮也太厚了吧。”
“沈曼雲,我以前送你的東西趕緊還我!那可是家裡花大價錢買的!”
“她拿什麼還?都被沈家趕出來了,沒準早就換成銀子花了。不然她哪來的錢繼續待在族學,哪來的錢吃穿?”
“你以前不是總吹自己能進族學是靠父親?父親?你知道你親爹是誰嗎?”
“真夠不要臉的。”
她臉色一點點發白,忍了半天,還是沒忍住。
“你們別太過分了!”
可誰也沒把她當回事。
那天被趕出沈府時,管家本就沒許她帶走多少東西。
如今她身上那套學子服都洗得發舊了,灰蒙蒙的,和從前判若兩人。
她下意識朝陸景廷那邊看過去,像是在等他替自己說句公道話。
可陸景廷只是移開視線,直接避開了她的目光。
“過分?”有人嗤笑出聲,“你也配說這兩個字?”
“以前仗著自己頂著沈家小姐的名頭,在學裡指使這個、拿捏那個,現在輪到你自己了,就知道叫屈了?”
“我們就是過分了,你能怎麼樣?”
話音剛落,不知是誰把喝剩半碗的酪漿直接潑到了她臉上。
學堂裡頓時笑成一團。
我沒有抬頭,只是神色平靜地整理案上的書冊,連看都沒往人群中看一眼。
我知道他們為什麼突然這樣。
無非是以前把我欺得太狠,如今怕我翻舊賬,才踩著沈曼雲來討好我,想讓我出氣。
可我已經不在意這些了。
娘早說過,這間族學烏煙瘴氣,不適合我待。
她已經替我換好了別的書院。
此時此刻,來接我的馬車就在外頭候著。
我背起書袋,轉身出了學堂,一次都沒回頭。
娘和沈崇禮的和離,一直拖了很久。
沈崇禮S活不肯籤,想盡辦法挽留娘,只求她回心轉意。
為了讓娘心軟,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到后來,甚至開始拿自己作踐自己。
他對娘的感情,已經近乎執念。
大概連他自己都沒想到,娘失而復得后,最先做的事竟是要離開他。
這事我想了很久,最后還是勸了娘一句。
“要不……還是別和離了。”
娘抬頭看向我。
我低聲道:“這些年,是我和沈崇禮之間有結。你和他之間,未必就真的一點情分都沒了。”
“再過幾年,我本來也要去更好的書院。以后我少回沈府就是。”
我看得出來,娘心裡並不是半點都沒有沈崇禮。
她剛回來的時候,親口和我說過。
她這一生最牽掛的,只有兩個人。
一個是我,另一個就是沈崇禮。
既然她這樣疼我,我又怎麼舍得讓她為了我一直難受。
娘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就掉了眼淚。
“宜姝,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我愣住了。
她紅著眼,聲音都在發抖。
“從前你受一點委屈,都要哭,要鬧,要討個明白。那時候你是我寵大的,什麼都不肯讓。”
“不是現在這樣,什麼都忍著,什麼都讓著,生怕自己成了別人的負擔。”
“他把我的女兒逼成了這樣,你讓我怎麼原諒他?”
我喉嚨一下堵住,半天說不出一個字。
娘伸手摸了摸我的臉,眼淚掉得更厲害。
“你生辰那天跳進湖裡,真的只是為了撈那幾塊碎玉嗎?”
“若是娘沒趕回來,你是不是就……”
后面的話,她沒有再往下說。
可我聽得懂。
她是怕,那時的我,已經不想活了。
娘聲音發哽。
“我一想到你剛醒來時那個樣子,像是心都S了,娘就后怕。”
她像真的失去過我一回。
所以這一世,她連一點險都不敢冒。
門外忽然閃過一截衣角。
是沈崇禮。
第二天,他就籤下了和離文書。
換到新書院后,日子和從前全不一樣了。
這裡的同窗都很好相處。
沒有人結黨排擠誰,也沒人整天盯著別人穿什麼、用什麼。
更沒人故意把誰孤立起來。
大家都只顧著讀書做題,彼此較著勁,卻都是明明白白地比。
沒了沈曼雲在背后挑撥,我也總算交到了幾個朋友。
沈家的那些風波,城裡早就傳遍了,她們自然也聽說過。
她們替我不平了幾句,之后卻都很有分寸,誰也沒多追問,只拉著我一起讀書做題。
我的功課說不上多好,也不算差,只能算尋常。
過去那十年,我日日懸著一顆心,不是我不想學,是我根本沒有餘力去學。
娘從不拿這個逼我。
她只想讓我過得松快一點。
直到有一天,我自己說想去更好的地方,她這才替我請了幾位西席回來。
從那之后,白天我在書院和同窗們一起溫書論題。
到了晚上,就跟著西席把前些年落下的功課一點點補回來。
漸漸地,我的成績也穩住了。
等到歲末大試,我考出了一個從前連想都不敢想的名次。
娘拿著我的榜帖,開心得不得了。
她親手做了滿滿一桌我愛吃的菜,還特意買了壽糕回來給我慶賀。
后來,她又把榜帖誊了一份,讓人送出去。
上面只寫了一句話——
【我女兒真爭氣。】
沈崇禮也讓人送來了一份賀禮。
放榜那天,我終究還是沒忍住,哭了出來。
因為這個成績,是從前的我連做夢都不敢去想的。
兩年前,我還只是個在滿堂同窗裡被孤立、縮在耳房裡過活的可憐人。
那時我不知道明天會怎樣,也不敢想以后會怎樣。
可現在,我有了安穩的新家,有了會疼我的娘,還有了一條明亮的路擺在眼前。
娘還是和從前一樣,歡歡喜喜地把我的喜訊送去給從前的舊識看。
回來的消息,多半都是恭喜和誇贊。
沈崇禮也照舊送來一句很短的賀話。
可第二天,我和娘就接到了沈崇禮的S訊。
他把所有家產都留給了我。
田莊、鋪子、宅子、銀錢,還有整個沈家的家業,全都歸了我。
沈崇禮是自盡的。
他留下了兩封遺書。
一封給娘,一封給我。
給我的那封上,只寫了三個字。
【對不起。】
我看著那三個被血跡和淚痕暈開的字,心裡說不上來是什麼感覺。
不是痛快,也不是恨。
或許只是——
我和他之間,終究沒有父女的緣分。
沈崇禮S后,沈曼雲也來了。
兩年沒見,她變了很多。
人更瘦了,面黃肌瘦,頭發亂得很,早沒了當初那個沈家小姐的體面樣子。
她眼睛哭得通紅,SS地盯著我。
“沈宜姝,你現在滿意了吧?”
“父親S了,我也落到這個地步,你是不是很高興?”
其實當初沈崇禮把她趕出沈府時,還是給過她一筆銀子的。
那些錢本來足夠她把書念完,再安穩過上幾年。
可沒多久就被她揮霍空了。
后來她還回過沈家要錢。
大概是沈崇禮沒再給,她連書院都沒能念完,就只能離開了。
我聽說她現在在坊間賣藝。
有時唱曲,有時跳舞,靠那點打賞混日子。
因為從前那些事,認出她的人不少。
常有人追著罵她,她也經常在街頭和人爭吵。
“高興啊。”我點點頭,“你要是過得再慘一點,我只會更高興。”
她猛地睜大了眼。
“你怎麼這麼惡毒!”
“我再惡毒,也比不過你。”我看著她,語氣平平。
沈曼雲咬緊牙,眼圈都紅了。
“要是父親還活著,他絕不會讓你這麼欺負我!”
我一下笑出了聲。
“你到現在還指望他替你撐腰?”
“沈公若是還在,絕不會看著你這樣對我!”她恨聲道。
我看著她,淡淡問了一句。
“你真以為,他有那麼疼你?”
她立刻抬起下巴,神情篤定。
“當然!沈公最疼的一直都是我。要不是你娘在中間作怪,他根本不會把我趕出去!”
我晃了晃手裡的遺書。
“他若真那麼疼你,怎麼一分家產都沒留給你?”
我看著她,繼續說道:“沈崇禮留下的一切,都給了我。”
“連你現在腳下踩著的地方,也是我的。”
她整個人一下僵住了,愣在原地。
我沒再和她廢話,直接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身后很快傳來她崩潰的哭聲。
我沒有回頭。
前面,娘還在等我。
我不會再回頭了。
那些舊事,就讓它們留在后面。
往后餘生,我只陪著娘往前走。
我的以后,會一直明亮,也會一直安穩。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