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是裝窮,可我真死了啊 - 第3章

第3章

7.


“快!快打電話叫救護車啊!”


爸爸猛地回過神,聲音都變了調。


他踉跄著衝到床邊,抖著手伸到我鼻子下面。


媽媽才反應過來,慌慌張張從口袋裡掏出那個舊手機,手指抖得連屏幕都劃不開。


她胡亂按了好幾次,才終於撥通了電話。


“喂、喂!120嗎?救……救救我女兒!她……她好像吃了一整瓶安眠藥!”媽媽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哭腔,話都說不清楚,“地址……老家屬院,二號樓……”


電話那頭的接線員努力安撫著她,教她該做些什麼。


“心肺復蘇……對,心肺復蘇!”


爸爸聽著媽媽的話,立刻跪在床上,雙手疊在一起,用力按在我胸口。


“一、二、三、四……”他咬著牙,額角青筋都暴了起來,一下又一下,使勁往下按。


我的身體隨著他的手一上一下,可那張臉還是灰白的,一點反應都沒有。


媽媽癱坐在地上,看著爸爸拼命按壓的身影,看著我一動不動的模樣,終於再也忍不住,“哇”地一聲嚎啕大哭起來。


“月月……月月你醒醒啊!你看看媽媽!你睜開眼睛看看媽媽啊!”


時間變得很慢很慢,好像過去了一整個世紀,外面才終於傳來了救護車的聲音。


穿白大褂的醫生和護士提著沉甸甸的急救箱,快步衝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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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動作麻利地檢查我的瞳孔,摸我的頸動脈,又用聽診器貼在我胸口仔細聽著。


過了一會兒,帶頭的醫生直起身,衝著滿臉是淚、眼睛裡還帶著一點點希望的爸爸媽媽,緩緩搖了搖頭。


媽媽意識到了什麼,猛地撲過去抓住醫生的衣服:“不可能!醫生你再救救她!求求你救救她!她才這麼小!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


“對不起,我們盡力了。但人……已經走了有一段時間了。沒有任何生命體徵了。”


“走了……”媽媽呆呆地重復著這兩個字,眼神空洞得嚇人。


她腿一軟坐在地上,被爸爸用力扶住。


“可是她昨天還好好的!她怎麼會……怎麼會……”,爸爸眼睛通紅,SS盯著床上的我,聲音沙啞得厲害,“月月,你告訴爸爸,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是不是在學校受委屈了?你說話啊!你跟爸爸說啊!”


“對!學校!”媽媽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掙脫爸爸,跌跌撞撞撲向我的書包,“一定是有人欺負她了!一定是!”


她把書包裡的東西一股腦兒全都倒在地上,書本、文具散得到處都是。


她瘋了一樣在裡面翻找,好像想找到什麼答案。


忽然,一個皺巴巴的紙球從課本夾層裡滾了出來,骨碌碌地落在腳邊。


媽媽眼疾手快,一把抓了起來。


她手指顫抖著把紙團一點點鋪開,正是那張被我揉得變了形的化驗報告單。


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和指標,她一個也看不懂。


可報告單最下面,醫生手寫的那幾行字裡,“血象異常”“建議骨髓穿刺進一步排查白血病”這幾個字眼,狠狠刺痛了她的眼睛。


“這……這是什麼?”她茫然地抬起頭,把單子遞給同樣呆住的爸爸,又轉向還沒走的醫生,“醫生,您看看,這……這是什麼?”


醫生接過單子,快速掃了一眼,臉色越發沉重。


他指著上面幾項指標:“這幾項……數值非常糟糕。你們女兒最近有沒有異常出血、發燒、乏力、身上容易淤青?”


媽媽和爸爸對視一眼,兩個人臉上滿是錯愕和茫然,沒有一點頭緒。


醫生輕輕嘆了口氣:“從這份報告來看,她很可能患上了急性白血病。這個病有時候發展很快,早期症狀也很容易被忽略……她最近,有沒有跟你們說過身體不舒服,或者……其他什麼比較特別的話?”


“說過……”爸爸的嘴唇抖著,眼神空空的,好像又看到了昨晚餐桌上,小心試探的我。


“她昨天問我們,如果她得了癌症怎麼辦……”


他的聲音裡充滿了不解和痛苦,SS攥著那份報告單,指節都泛了白。


“可是我告訴她了!我跟她說,‘爸爸砸鍋賣鐵也會給你治’!我告訴她了啊!她為什麼……為什麼還要這樣想不開?!”


他看著醫生,好像想從醫生那裡得到一個解釋,為什麼女兒聽了他的話,還是選擇了這條路。


醫生沉默了片刻,目光緩緩掃過這間牆皮剝落、家具陳舊的小屋。


他沒有直接回答爸爸的問題,只是沉重地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說不出的復雜:


“對於有些孩子來說,也許……‘不成為負擔’,比‘被救治’的承諾更重要,尤其是在她認為家裡已經非常艱難的情況下……”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急性白血病治療費用確實很高,過程也很痛苦,有些家庭……會迫於無奈選擇放棄。孩子可能……是太懂事了。”


這些話,像一塊大石頭,狠狠砸在爸爸心上。


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喉嚨裡卻像堵了一團棉花,發不出半點聲音。


“我們會通知相關人員來處理后續的事,請節哀。”


醫生搖了搖頭,低聲又交代了幾句注意事項,便和同事們一起收拾好急救設備,靜靜地離開了。


8.


醫護人員離開后,屋子裡重新變回一片S寂。


媽媽坐在我的床邊,眼睛直勾勾地盯著我的臉,眼神空洞得好像不認識我一樣。


爸爸靠著牆,盯著地上那張化驗單,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兒,一動不動。


不知過了多久,媽媽的視線才緩緩下移,落在了我枕頭下露出的一小截信紙邊角上。


她的手抖得厲害,好半天才把那張折得整整齊齊的信紙從枕下輕輕抽了出來。


爸爸也像是被驚醒了一般,猛地衝了過來。


他們誰也沒說話,只是顫抖著、小心翼翼地展開那張薄薄的紙。


【爸爸媽媽:


當你們看到這封信時,我可能已經離開了。


對不起,用了這樣的方式。


我可能得了白血病。


昨天去醫院抽血了,醫生說情況不太好。


如果治這個病要花掉你們所有的錢,要賣掉家裡所有值錢的東西,甚至要你們去借永遠也還不完的債……那我寧願不要治了。


家裡的日子太苦了。


我不想讓你們因為我,過得更苦。


所以,我走了。


你們別難過,也別怪我。


以后,你們賺的錢,都給自己花吧。


買點好吃的,買件新衣服。


別再那麼拼命了。


我最大的願望,就是你們以后能換一個大一點的、亮堂一點的房子住,不用再擔心下雨漏水,冬天漏風。


對了,還有一件事。


去醫院檢查的錢,是跟我同桌小慧借的。


請你們一定幫我還給她,替我謝謝她。


她是個好人。


再見了,爸爸媽媽。


我愛你們。


你們不爭氣的女兒:月月】


爸爸的喉嚨裡發出一陣奇怪的嗚咽聲,像哭又像笑,聽得人心頭發緊。


他抬起頭看向媽媽,通紅的眼睛裡蓄滿了淚水:“原來真的是這樣……她真的是怕拖垮這個家……所以才……”


話說到一半,他再也撐不住,身體晃了晃,差點直直栽倒在地。


“大房子……”他的眼淚大顆大顆掉下來,可是臉上卻在笑,只是笑得很難看,“我們有大房子啊月月……爸爸有大房子……”


他用拳頭使勁捶自己的頭,發出痛苦的聲音。


“是我……是我們……”媽媽的聲音啞啞的,“是我們讓她覺得……活著都是拖累……”


她說著,突然揚起手,狠狠扇在了自己臉上。


一下,兩下,三下……


她越打越狠,臉頰很快就紅腫起來。


“我讓你裝窮!我讓你騙她!讓你天天跟她說家裡沒錢!”


她一邊打一邊罵自己,樣子好可怕。


我飄在他們身邊,急得團團轉,伸出手想拉住他們,大聲喊著:“爸爸媽媽別打了”。


可手指卻一次次穿過他們的手臂,聲音也消散在空氣裡。


“是我們……害了她……”


媽媽打累了,手無力地垂落下來。


她的目光落在信的末尾那句“我愛你們”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氣,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放聲大哭起來,哭得撕心裂肺。


爸爸也順著牆壁緩緩滑坐到地上,抱住頭,發出壓抑的、絕望的嗚咽。


9.


那天之后,爸爸媽媽仿佛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媽媽的眼睛總是紅腫著,爸爸的背也徹底佝偻了下去。


他們沒有再回那個漂亮的大房子,而是固執地留在了這間破舊的小屋裡。


好像這是一種贖罪,一種漫長的自我懲罰。


姐姐也匆匆趕了回來,見到我,聲音哽咽得不成樣子:“月月,對不起……我要是早點發現不對勁,要是早點回家看看你……”


我飄到她身邊,看著她因為過度悲傷而微微顫抖的肩膀,心疼得厲害。


我伸出手,輕輕抱住她,就像小時候一樣。


臉頰貼在她的背上,感受著她的難過。


雖然她感受不到我的體溫,可我還是一遍遍地在心裡說:姐姐,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他們為我選了一塊最好的墓地,在一個向陽的小山坡上,周圍種著蒼勁的松柏,安靜得能聽見遠處的鳥鳴。


墓碑上刻著我的名字和生卒年月,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我們永遠的寶貝,安睡吧。】


下葬那天,天氣格外好,陽光金燦燦的。


來了很多人,有學校的老師、同學,小慧站在人群裡,哭得眼睛腫成了核桃。


爸爸媽媽穿著黑色的衣服,站在最前面。


他們像兩尊沉默的雕像,沒有眼淚,只是直直地看著那個小小的墓穴。


葬禮結束后,人都散了,爸爸媽媽和姐姐卻去而復返,手裡提著幾個精致的紙袋。


他們小心翼翼地從紙袋裡拿出一樣樣東西,擺在我的墓碑前――披薩、漢堡、炸雞、奶油蛋糕……


媽媽蹲下身,用手指輕輕拂去墓碑上的灰塵,聲音輕得像耳語:“月月,媽媽給你買了……你從前總想吃的……你快嘗嘗,還熱乎呢……”


爸爸站在她身后,嘴唇微微顫動著。


他們就那樣對著冰冷的石碑說話,也像是對著飄蕩在空氣裡的我。


“是爸爸媽媽錯了……”媽媽把臉埋在掌心裡,肩膀聳動,“我們不該騙你……總以為讓你吃點苦,你就能更懂事,以為是為你好……”


“可我們不知道……不知道你心裡憋著那麼大的壓力,不知道你會生病,更不知道你會……你會這麼傻啊……”


“爸爸有錢給你治病,月月,真的有錢……不用砸鍋賣鐵,不用借債……”爸爸的聲音裡滿是痛楚,“爸爸怎麼就那麼蠢,為什麼要跟你說那種話……”


“咱們家有大房子的,你的房間,媽媽特意裝成了你最喜歡的粉色……被子都給你曬了好幾回,暖烘烘的……就盼著等你考上大學,給你個驚喜,接你過去住……”媽媽的哭聲斷斷續續,“你怎麼……怎麼就不肯等等媽媽呢……”


我飄在墓碑上方,看著媽媽癱坐在地,哭得撕心裂肺,看著爸爸佝偻著脊背,雙肩止不住地顫抖。


心裡沒有恨,只有說不清的酸楚。


我輕輕飄過去,湊近他們的耳邊。


明知道他們聽不見,還是用盡靈魂最后的一絲力氣,一遍遍地說:


“媽媽,爸爸……我原諒你們了。”


說完,我感到那股支撐著我留在世間的、微弱的聯系,正在快速消散。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眼前的一切漸漸淡成了一片朦朧的光影。


最后一眼,我看到媽媽像是感應到什麼,猛地抬起頭,怔怔地望向我所漂浮的虛空。


然后,光徹底淹沒了我。


我像一滴水,終於落進了無邊無際的海洋。


沒有貧窮,沒有病痛,沒有謊言。


只有永恆的、沉沉的安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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