瑤窗燭隱 - 第1章

第1章

嫡姐與世子橋上相看。她央我同去,不過是為了放心些。那天風急,我的帷帽被吹起,偏世子也在此時抬了頭。


四目相對,不過片刻。


世子忤逆父母之命,點名要娶我。


我便嫁了世子。


相守十年,世子卻嘆息。


「若是你姐姐嫁過來,或許好些。」


他望著我,似有悔意。


「原以為你生得這副容貌,旁的都能慢慢教。」


「如今看來,持家理事,終究不是庶女學得會的。」


重回嫡姐求我這日。


我推病沒去。


悄悄訂了親。


1


我的咳嗽一聲接一聲,扯得胸口發悶。


沈韫伸手替我拍著背,眉頭擰成一團。


「怎麼咳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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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偏過頭,用帕子掩住嘴,等那陣咳意退了才開口。


「昨夜開了窗,許是著了風。」


她猶猶豫豫地絞著帕子。


外頭的催促聲又響了。


「大小姐,車馬已備好了。」


「再遲便誤了時辰。」


她站起身,裙擺拂過榻沿,又停住。


前世。


我與陸翊在橋上四目相對,帷帽被風吹起的那一瞬,便定下了姻緣。


沒人知道。


那夜風急,是天意,也是劫數。


我也不知道。


這段姻緣,得用十年去還。


我看著她轉身的背影。


輕聲開口。


「姐姐。」


她回頭。


我望著她,低聲道:


「像你這樣的世家女,能替他裁度禮單、張羅席面的,正是世子真正要的妻。」


她怔了一瞬,隨即搖頭失笑。


「知道啦,你好好歇著,等我回來給你帶愛吃的蜜浮蘇奈花。」


2


沈韫走后。


屋裡一下靜了下來。


我靠在軟枕上,聽著外頭漸漸遠去的車輪聲。


像有什麼東西,也終於離我遠了。


我閉上了眼睛。


意識昏昏沉沉間。


似乎有人隔著屏風說話,聲音含笑,又帶著點居高臨下的惋惜。


「到底是庶出的,上不得臺面。」


我想辯,卻張不開嘴。


人影幢幢,紅燭高燒,是宴席,是祠堂。


我猛地睜開眼。


窗外天色暗了下來。


枕上湿了一片。


那時,我也曾以為自己墜入了錦繡堆。


陸翊確實掏心掏肺地待了我好些時日。


我晨起梳妝,他下了朝便倚在屏風邊上看。


婆母說我庶出,不懂規矩,該立一立威。


他便冷了臉,跪在祠堂裡回了話。


說兒子娶妻,圖的是兩心相許,不是圖她會管家。


彼時恩愛甚篤。


他把我攏在懷裡,說旁人都道他娶錯了,他偏要讓滿京城的人看著,他娶的妻,便是最好的。


可若真是真情,又如何舍得說冷就冷呢?


有一回中秋宴客,我排錯了座次,將兩家的長輩安頓得亂了輩分。


他當著滿堂賓客替我圓了場,散了席便再沒進過我的院子。


那日夜裡。


我去書房尋他。


剛走到廊下,卻聽見裡面傳來同僚的笑聲。


有人問他:


「你那位夫人,當真撐不起主母的場面。」


燭火搖晃……


我聽見他淡淡「嗯」了一聲。


沒有替我辯解。


也沒有半分遲疑。


那人又笑。


「倒是可惜了。」


「若當初娶的是那位長姐,以她的手腕才情,怕是早替你將后宅打理得妥妥當當。」


靜了片刻。


他低聲道。


「阿韫……的確比她強。」


他嘆了一聲。


聲音裡沒有怨,也沒有怒,只有認命似的倦。


月光把回廊照得雪亮,我往回走,竟聽不見自己的腳步聲。


原以為,他嘆的是我笨。


后來才知,他嘆的是另一個人。


他們只見過一面。


在他心裡,她已了無瑕疵。


可因著他的任性。


沈韫的結局其實也沒好到哪裡去。


相看之后,陸翊娶的是我。


沈韫的親事,便一拖再拖。


旁人都說,她與我同去,卻沒能牽住這段姻緣,定是哪裡出了差錯。


流言漸漸起了,說她命硬,說她克親,說她面相不吉。


我記得她把自己關在屋裡,不吃不喝。


她的名聲,從那時起便傷了。


后來議親的人家,要麼門第太低,要麼名聲有瑕。


祖母嘆過一回,說她是被耽誤了。


而她從未對我提過一句,只是看我的時候,眼底多了一層薄薄的霜。


那些日子,她一定也哭過。


只是她從不讓我看見。


嫡母跟姐姐都是心善的人,她們誰都沒有怪我。


卻叫我比S了還難受。


那一世,我沒能還她什麼。


后來。


其實我不是沒有試過。


他第一次冷了臉,我便去學。


學理賬,背禮單,記各府輩分親眷。


可越是急,便越出錯。


他開始嫌我。


嫌我生母身份卑微。


嫌我性子太軟,鎮不住府中下人。


嫌我不懂交際,不會替他籠絡朝臣命婦。


他看我的眼神,也一日比一日淡。


從前我說一句話。


他會停下來聽。


后來我站在他面前許久。


他連頭也懶得抬。


每晚我獨守空房。


我埋在被子裡,淚從眼角浸進枕面。


悔不當初。


若我沒有去……


若那夜風沒有吹起帷帽。


若我沒有嫁他。


3


黃昏時分,沈韫回來了。


她進門時,衣角還帶著外頭的寒氣,臉上卻染著一層薄薄的緋紅。


我撐起身子看她,見她眼底流轉著從未有過的光彩。


「怎麼還沒歇下?」


她解了披風,在我榻邊坐下,先摸了摸我的臉,眉間松了松。


「看著倒比我出門那會好些。」


我沒答,只望著她。


她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取出一盞蜜浮酥柰花,擱在小桌上。


「你愛吃的。」


她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袖口的繡紋。


「世子他……比我想的要隨和。」


「他……是個極守禮的人。」


「今日橋上風大,我的帷帽也險些被吹落。」她頓了頓。


「他替我擋了擋風,又說,到底是世家女,進退有度,與尋常閨閣不同。」


「他說,這世間的女子,皮囊美惡不過是浮雲。」


沈韫語氣裡帶了幾分羞澀,更多的卻是被認可的自得。


「他說,唯有真正的世家女,才懂得家族榮辱,才拿得起那份主母的端莊與氣節。」


我捏著被角的手猛地一緊。


「世家女」。


這三個字,前世他不知念過多少次。


每念一次,看向我的眼神就冷一分。


他說我空有美貌,卻無風骨,說我只配做個供人賞玩的雀兒,當不起這侯府的千斤重擔。


這般贊譽,前世他分明是在婚后才感慨過的。


怎麼這一世,他竟在初見時,就將這些話一股腦地倒給了沈韫?


難道……


他也回來了?


可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又被我生生壓了下去。


不會的。


若他當真重生,怎會這樣平靜?


說那些話時,倒像只是單純欣賞沈韫。


「阿映,你怎麼了?臉色這樣白。」


沈韫擔憂地湊過來。


我勉強擠出一個笑,松開了被揪皺的錦被。


「只是覺得,姐姐與世子……真是天作之合。」


這一世,沒了我去擋他的路。


或許。


只是這一世少了我橫插其中。


所以一切本就該回到原來的位置。


對於我們三個來說,都是好事。


4


沒過幾日。


侯府便正式遞了帖子來。


說是侯府上下極喜歡沈家大小姐,想請人過府賞花。


消息一出,府裡上下都添了幾分喜氣。


連一向待我淡淡的嫡母,眉眼間都多了笑意。


「侯府這樣的門第,最重規矩教養。」她撫著茶盞,語氣難得溫和。


「你姐姐若真能定下這門婚事,也是咱們沈家的體面。」


沈韫垂著眼坐在一旁,耳根微紅。


我安靜聽著,沒有接話。


嫡母看了我一眼,忽然道:


「你也到了議親的年紀。」


她命嬤嬤取來幾張帖子。


「這幾個都是近來託人遞話的。」


「雖比不上侯府,卻也算正經人家。」


我低頭看去。


有翰林家的次子,有鹽運使家的庶出公子,還有一位寒門出身的新科進士。


門第都不高。


卻也穩妥。


「這幾家雖非頂級權貴,但也都是清流人家。」


母親指著其中一張,語氣平平。


「這是新科進士,雖無爵位繼承,但勝在人口簡單,你嫁過去便是正妻。」


我正待開口。


「母親給阿映看的都是些什麼人呀?」


沈韫掃了一眼那些紅紙,眉頭一蹙,言語間帶了抹毫不掩飾的輕慢。


「這等門第,便是給世子府做個管事都不夠格。」


她拉過我的手,語重心長道。


「阿映,你是不知世子有多好。」


「他那份氣度、那份才情,滿京城的公子哥兒加起來也抵不過他一個指頭。」


「你生得這般相貌,若是嫁給這些凡夫俗子,豈不是明珠蒙塵?」


「姐姐想多了。」


我輕輕抽回手。


「尋常夫妻,未必不好。」


沈韫還要再勸。


「可世子那天還提起你,說你性子靜,若是能進……」


「那是世子客氣。」我打斷了她。


「姐姐,世子那樣的人物,我高攀不起。」


「新科進士倒是和我很相配,門當戶對,兩家人都不為難,挺好。」


嫡母看了我一眼,目光裡有些意外,隨即點頭。


「你倒是個明白的。」


窗外有風穿廊而過,吹得案上的紙頁掀了掀。


這一世。


我想選一個,不必讓我踮著腳去夠的人。


5


相看的日子定在三日后。


地方是一處茶軒。


小閣臨春,煙柳萬條,映水如翠。


我到時,那位蕭公子已經等在那裡了。


他出身不高,是今科的新科進士,眉目清雋,穿一身極幹淨的青衫,見我過來,先規規矩矩地行了一禮。


不像陸翊那般天生帶著迫人的矜貴。


卻讓人莫名松快。


席間他說話很溫和。


並不盯著我的臉瞧,也沒有故意賣弄學問。


只低聲同我講些闲話。


闲聊間得知,蕭家家風極正。


他母親去得早,父親發妻過世后續弦也未再娶,家裡統共就一個老父親和一個已經出閣的姐姐。


前世婆母最厭我懶散,每日晨起請安,稍遲一刻都要冷臉訓斥。


后來我天不亮便起身梳妝,生怕錯了規矩。


可無論怎樣做,都討不了喜歡。


「家姐臨出嫁前曾叮囑,日后若是我娶了親,定要將夫人捧在手心裡。」


他有些羞赧地笑了笑,耳根微紅。


「蕭家沒那麼多規矩要立,父親整日鑽研卷宗,家裡的大小事務,日后全憑夫人做主。」


他說這些話時,眼神清亮。


沒有前世陸翊那種高高在上的審視,也沒有那種「教導庶女」的傲慢。


我們聊起江南的風物,又說起京中的書肆。


他竟讀過我隨手寫下的幾篇小傳,談起見解時,既博學又不自恃。


蕭懷瑾認真道。


「我總覺得,兩個人過日子,關起門來舒心最要緊。」


「旁的,都沒那麼重要。」


風吹過湖面。


我低頭望著杯中的茶水,一時竟有些出神。


后來他說起他外放的打算。


「我未必會一直留京,若姑娘不嫌,我想帶未來夫人一道去任上。」


「雖不如京中繁華,但地方清靜。」


「我會盡力護著她,不叫她受委屈。」


他說這些時,語氣很平常。


我忽然覺得,嫡母的眼光確實很不錯。


從園子出來時,暮色已經漫了半條長街。


蕭懷瑾起身替我推開門,動作輕緩,細心地避開了我的裙擺。


路過一家鋪子時,門前正停著侯府的馬車。


我心口一跳,下意識壓低了帷帽。


下一瞬,便見陸翊自鋪中出來。


墨發玉冠,眉宇間盡是矜貴。


他身旁小廝拎著一個精致的妝匣,那是京中千金難求的脂粉,想必是為沈韫買的。


周圍人正笑著說什麼,他卻有些心不在焉,一抬眼,正好看見了蕭懷瑾。


「蕭大人。」


蕭懷瑾停下腳步,拱手回禮。


「世子。」


兩人寒暄不過幾句。


陸翊目光卻落到了我身上。


隔著一層紗,他看不清我的模樣。


「這位是――」


蕭懷瑾神色坦然,語氣裡甚至帶了點溫和笑意。


「家中安排的相看對象。」


我指尖微蜷,低著頭沒出聲。


陸翊淡淡哦了一聲。


可不知為何,目光卻仍停在我身上。


晚風吹過。


帷紗輕輕晃動。


他像是想看清些什麼,卻終究只瞧見半截雪白下颌。


片刻后。


他忽然笑了笑,語氣卻有些意味不明。


「倒是難得。」


「蕭大人這樣謹慎的人,也會親自送姑娘回去。」


他說完,又像隨口一般問了一句。


「……不知是誰家的姑娘?」


這話本也尋常。


隔著帷帽輕紗,我下意識低下了頭。


下一瞬。


蕭懷瑾已不動聲色往前半步,將我擋在了身后。


他語氣仍溫和。


「姑娘家名聲要緊。」


「待正式定下后,自會請世子喝喜酒。」


一句話,便將后頭所有試探都輕輕擋了回去。


陸翊微微一頓。


像是沒想到他會護得這樣嚴實。


晚風吹過。


帷紗輕輕晃動。


我站在蕭懷瑾身后,只能看見他挺直清瘦的背影。


莫名讓人安心。


陸翊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聲。


「蕭大人倒是體貼。」


蕭懷瑾神色坦然。


「女子名節,本就該珍重些。」


6


回府時,夜色已經深了。


廊下懸燈,風過影搖。


沈韫坐在窗下,正對著銅鏡卸簪環。


見我進來,她偏過頭,眼底含著幾分促狹的笑意。


「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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