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聲音熟悉,卻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與心疼。
我遲鈍地抬起頭。
裴懷朗氣喘籲籲地站在我面前。
他大概是剛應酬完,頭發卻被雨水打湿了。
“我剛好在附近談項目,看到一個很像你的人走在雨裡......”
他蹲下身,視線落在我右腕和滿是血汙的膝蓋上,眼圈瞬間紅了。
“你怎麼把自己弄成了這樣?”
我看著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
在聽到這句久違的關心后,徹底斷裂。
眼前一黑,我失去了知覺。
昏迷前的最后一秒,我隱約聽到了裴懷朗暴怒的嘶吼:
“醫生!救人!”
與此同時。
南城,我的舊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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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時謙站在落地窗前。
看著外面鋪天蓋地的暴雨,煩躁地扯了扯領帶。
半個小時了。
林知意沒有像往常那樣,在走廊裡哭著敲門。
也沒有發來任何求饒的短信。
“陸哥......”
沈婉玉換上了林知意的真絲睡衣,怯生生地走過來。
“知意姐這麼晚出去,會不會出事啊?要不你打個電話問問?”
“能出什麼事?她身上沒錢,那張聯名卡也被我停了。”
陸時謙冷哼一聲,語氣篤定。
“不用管她。外頭雨這麼大,用不了半個小時,她就會哭著滾回來求我開門。”
他轉過身,走向沙發。
餘光卻忽然瞥見了茶幾上,壓在玻璃杯下的東西。
那是他準備下個月求婚用的天鵝絨戒指盒。
而盒子旁邊,安靜地躺著一串鑰匙。
屬於林知意的那串家門鑰匙。
陸時謙的心口,突然毫無預兆地,漏跳了一拍。']'5
這場暴雨連下了三天。
陸時謙的心情,也跟著陰鬱了三天。
清晨,他帶著宿醉的頭痛醒來。
習慣性地伸手去摸床頭櫃,卻摸了個空。
沒有溫度適宜的蜂蜜水,也沒有那顆總會提前放在紙巾上的解酒藥。
他皺著眉起身,推開房門。
廚房裡傳來一陣手忙腳亂的動靜,隨后是刺鼻的焦糊味。
沈婉玉端著發黑的煎蛋走出來,手指被燙得通紅:
“陸哥,對不起,我本來想給你做個愛心早餐,可是火候沒掌握好......”
陸時謙看著那兩盤慘不忍睹的煎蛋,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以前林知意在的時候,無論是他宿醉還是加班。
第二天早上的餐桌上,永遠擺著養胃的清粥小菜和熨燙平整的西裝。
七年,一天都沒有落下過。
“放著吧,我不餓。”
陸時謙煩躁地扯了扯領帶,目光下意識地掃向茶幾。
那串屬於林知意的家門鑰匙,依舊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
三天了,她沒有發過一條微信,沒有打過一個電話。
“欲擒故縱也該有個限度。”
陸時謙冷哼一聲,抓起車鑰匙摔門而出。
他篤定,林知意撐不了太久。
她沒錢,沒地方去,那個被停掉的副卡就是掐住她命脈的繩索。
只要她熬不住了,自然會乖乖滾回來認錯。
然而,習慣比他想象的來得更快。
到了公司,沈婉玉給他泡的咖啡不是太甜就是太苦。
開會需要的文件,沈婉玉總是找不到重點。
以往這些繁雜瑣碎的善后工作,都是林知意在做。
她總是能精準地預判他的每一個需求,把他照顧得滴水不漏。
“陸哥,這份企劃書被我不小心刪了備份......”
沈婉玉站在辦公桌前,又是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樣。
“夠了!”
陸時謙猛地把鋼筆拍在桌上。
“哭能解決問題嗎?出去!”
沈婉玉嚇得渾身一抖,捂著臉跑了出去。
辦公室恢復S寂。
陸時謙煩躁地按著眉心,看著桌上亂七八糟的文件。
他拿出手機,決定給林知意一個臺階下。
“鬧了三天,氣該消了吧?晚上我去接你。”
消息發送。
屏幕上跳出一個鮮紅的感嘆號。
【對方開啟了好友驗證,你還不是他(她)好友。】
陸時謙愣住了。
不僅是拉黑,她把他刪了?
他沉著臉撥打她的電話,聽筒裡傳來聲音:
“對不起,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空號。
他立刻抓起外套,驅車直奔林知意的公司。
“林知意在哪?”
他大步跨進原畫設計部的辦公區,徑直走到那個靠窗的位置。
然而,入目卻是一張幹幹淨淨的辦公桌。
沒有她養的多肉植物,沒有她的手繪板,連抽屜裡的私人物品都清空了。
“你找知意?”
部門主管皺著眉走過來,上下打量了陸時謙一眼。
“你是她那個男朋友?”
“我是。”
陸時謙強壓著心頭的不安,“她人呢?請假了?”
“請假?她辭職了。”
主管冷笑了一聲,“三天前,她託人來辦的離職手續。連違約金都交了。”
“不可能!”
陸時謙厲聲打斷。
林知意有多熱愛這份工作,他比誰都清楚。
那是她熬了無數個通宵才拼來的首席畫師的位置,她怎麼可能辭職?
“有什麼不可能的?”
主管看著他的眼神裡充滿同情和鄙夷。
“一個原畫師,右手粉碎性骨折,連畫筆都拿不住了,不辭職留在這裡當吉祥物嗎?”
“你說什麼......粉碎性骨折?”
陸時謙的瞳孔猛地收縮,大腦一片空白。
“你作為她男朋友,難道不知道?三天前的暴雨夜,她出了嚴重的車禍。”
主管冷冷地說,“聽說骨頭都碎了,打了六根鋼釘,這輩子都幹不了精細活了。她昨天就已經退了南城的社保,離開這座城市了。”
主管后面的話,陸時謙已經聽不清了。
三天前的暴雨夜。
車禍。
記憶如閃電般劈開他的大腦。
那天晚上,她渾身湿透地坐在浴室門口,膝蓋上滿是傷口。
他卻滿眼厭惡地說那是爭寵的苦肉計,甚至指著門外的大雨讓她滾。
還有那通被他毫不留情掛斷的電話。
陸時謙雙腿一軟,后退了兩步,撞倒了身后的椅子。
她不是在鬧脾氣。
她是在求救。
陸時謙瘋了一樣衝出大樓,連闖了三個紅燈,飆車趕到了市二院。
急診科的記錄明明白白地擺在電腦屏幕上。
【患者:林知意。右腕骨粉碎性骨折,腰部軟組織嚴重挫傷。】
“醫生,她人呢?她轉去哪個病房了?”
陸時謙雙眼猩紅,SS抓著醫生的胳膊。
醫生被他拽得生疼,皺著眉甩開他:
“手術做完第二天她就辦了出院。是個年輕小伙子來替她辦的手續,直接把人接走了,說是要去外地療養。”
年輕小伙子。
接走了,去外地。
陸時謙失魂落魄地走出醫院。
外面陽光刺眼,他卻覺得如墜冰窟。
他開車回到家。
一把推開門,他徑直衝進主臥,像個瘋子一樣翻箱倒櫃。
空了。
衣櫃裡沒有她的衣服,連她最寶貝的那本兩人七年的戀愛相冊,也被撕得粉碎,扔在了垃圾桶裡。
整個屋子,除了一串冰冷的鑰匙,再也找不到林知意存在過的任何痕跡。
陸時謙頹然地跌坐在地板上。
看著那串鑰匙,他終於明白。
林知意不是在玩欲擒故縱。
她是真的,不要他了。']'6
失去林知意的一個月后,陸時謙的生活開始變化。
起初,他以為自己只是不習慣。
直到沈婉玉將他襯衫直接塞進洗衣機,絞成了一團破布。
“陸哥,對不起,我不知道這個不能機洗......”
沈婉玉舉著襯衫,哭得梨花帶雨。
陸時謙看著那件報廢的襯衫,沒有發火,只是感到一陣深不見底的疲憊。
以前,他的每一件衣服都熨帖平整地掛在衣櫃裡。
他的胃藥永遠放在觸手可及的第二格抽屜。
他應酬到半夜,家裡總有一盞留著的燈。
他曾以為那是理所當然的生活底色。
現在才發現,那是林知意用無數個日夜熬出來的血心。
“搬出去吧。”
陸時謙捏著眉心,聲音冷得沒有起伏。
“什麼?”
沈婉玉的眼淚僵在臉上。
“我說,搬出這個家。”
陸時謙抬眼看她,眼底只剩下冷漠和厭煩。
“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就別在這兒礙眼了。”
沈婉玉哭鬧著離開了。
公寓徹底空了下來,大得讓人窒息。
陸時謙開始瘋狂地找她。
他打遍了所有共同好友的電話。
他開車去了林知意的老家,卻發現那套老房子早在半個月前就掛牌出售。
她父母跟著她一起切斷了所有的聯系。
他像個瘋子一樣,翻出了那張被他停掉的聯名副卡。
解凍后,他打印了過去七年的流水。
長達幾十頁的賬單上,密密麻麻全是他的名字。
【購買陸時謙進口胃藥:1200元】
【陸時謙母親生日禮物:8500元】
【陸時謙高定西服尾款:15000元】
整整七年,她把所有的積蓄都花在了他身上。
而屬於她自己的開銷,少得可憐。
最大的一筆,竟然就是那兩張被他隨手送給沈婉玉的電影票。
眼淚砸在白色的賬單上,暈開一片模糊的墨跡。
陸時謙跪在空蕩蕩的客廳裡,捂著臉痛哭。
他弄丟了那個視他如命的女孩。
半年后。
南城的冬天冷得刺骨。
陸時謙因為長期的酗酒和飲食不規律,胃出血進了兩次醫院。
整個人瘦脫了相,早已沒了當初意氣風發的模樣。
公司流失了大量客戶,勉強維持著運轉。
這天,他受邀參加一場在上海舉辦的獨立遊戲展。
他本來不想去,但為了拉投資,只能硬著頭皮前往。
展會現場人聲鼎沸。
直到他的腳步SS釘在一個巨大的LED展臺前。
展臺上方,印著幾個大字:
【微光工作室――年度最具潛力獨立遊戲】
那是裴懷朗在半年前創立的新公司。
大屏幕上,正在播放這款遊戲的美術幕后紀錄片。
鏡頭搖晃了一下,對準了一個坐在落地窗前畫圖的女人。
陸時謙的呼吸瞬間停滯。
是林知意。
她剪了短發,穿著柔軟的米色毛衣,瘦了很多。
但整個人透著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寧靜與鮮活。
令人觸目驚心的是。
她的右手戴著固定支具,那是粉碎性骨折留下的永久創傷。
而她,正笨拙卻專注地在屏幕上一筆一劃地勾勒著線條。
鏡頭外傳來裴懷朗溫柔含笑的聲音:
“左手畫圖的感覺怎麼樣,林總監?”
林知意抬起頭,衝著鏡頭彎了彎眼睛,笑容明媚得毫無陰霾。
“還不錯。雖然一切都要從頭開始,但至少,我現在握在手裡的,都是屬於我自己的東西。”
畫面裡,裴懷朗走入鏡頭。
自然地將一杯熱牛奶塞進她的左手裡,然后替她輕輕揉捏著僵硬的肩膀。
兩人相視一笑,默契而溫情。
展臺前,陸時謙渾身冰冷。
他看著屏幕上那個重新煥發生機的林知意,看著她那只廢掉的右手。']'7
展會接近尾聲,人群逐漸散去。
我正在后臺用左手笨拙地整理著展板資料。
“知意。”
身后傳來一道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我動作一頓,轉過身。
隔著兩米的距離,陸時謙站在陰影裡。
他瘦得幾乎脫相。
我平靜地看著他,心裡沒有任何波瀾。
“陸總,有事嗎?”
他SS盯著我,目光一點點下移,最終落在我的右手上。
他的眼眶猩紅,嘴唇劇烈地顫抖著。
猛地向前跨了一步,想要碰我的手:
“你的手......對不起,知意,對不起......”
我毫不猶豫地后退半步,避開了他的觸碰。
“如果陸總是來參觀展會的,前面直走左拐。如果是來敘舊的,抱歉,我們沒什麼好敘的。”
“知意,你別這樣對我......”
陸時謙眼裡的防線徹底崩潰。
他毫無形象地紅了眼眶,聲音裡全是哀求。
“我知道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
“這半年我過得生不如S,我把沈婉玉趕走了,我身邊再也沒有別人了。”
“我每天都在想你,回家看到空蕩蕩的房子我就發瘋。”
他慌亂地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已經磨損的盒子,顫抖著打開,裡面是一枚鑽戒。
“你看,求婚戒指我早就買好了。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以后換我來照顧你,你的手我帶你去國外治,不管花多少錢我都給你治好!”
他語無倫次地勾勒著美好的未來。
試圖用這枚遲來的戒指,買斷我們之間跨越生S的裂痕。
我看著那枚在燈光下閃爍的鑽石,只覺得荒謬到了極點。
“陸時謙,你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錯在哪。”
我抬起頭,目光冷冽地直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