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是我昨天晚上熬夜寫的。
“如果這次期末考試我能考進年級前五十,希望媽媽能把門鎖裝回來。”
那張紙現在被我的血浸透了,字跡早就模糊不清。
我永遠也等不到媽媽兌現承諾的那一天了。
吃完飯,媽媽趕回學校閱卷。
下午是教師集中批改試卷的時間,時間被壓縮得很緊。
閱卷室裡只剩下紅筆劃過紙張的沙沙聲。
媽媽負責批改的是語文卷子。
她改得很快,直到翻到一張完全空白的答題卡。
姓名欄裡寫著三個歪歪扭扭的字:唐溪溪。
那是剛開考時,我強撐著最后一絲清醒寫下的名字。
之后我就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媽媽盯著那張空白的答題卡,眼角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起來。
“不僅懶,還學會交白卷挑釁我了。”
她咬著牙,手裡的紅筆幾乎要捏斷。
Advertisement
“周老師,怎麼了?生這麼大氣。”
旁邊的語文組組長湊過來看了一眼。
“喲,這誰家孩子啊,作文一個字都不寫,這不是擺明了跟老師過不去嗎。”
“還能是誰,我那個不爭氣的白眼狼。”
媽媽冷笑一聲,抓起紅筆,在答題卡上畫了一個巨大的紅叉。
那個紅叉幾乎佔據了整張紙,力透紙背。
“這孩子真是越來越過分了,平時上課睡覺就算了,期末考試也敢這麼糊弄。”
媽媽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我今天非得徹底收拾她一頓不可。”
她抓起那張畫滿紅叉的零分卷子,大步走出了閱卷室。
走廊裡的風吹起她的衣角,帶著一股火氣。
下午四點,太陽已經開始西沉。
備用教室門外的走廊顯得有些昏暗。
媽媽的高跟鞋踩在地磚上,發出清脆的噠噠聲。
她走到門前,連鑰匙都沒拿出來,直接一腳踹在門板上。
“唐溪溪,太陽都快下山了,你的覺還沒睡夠?”
門沒有開,裡面S寂一片。
媽媽冷哼一聲,掏出鑰匙捅進鎖孔,用力一擰。
門被重重地推開。
冷風夾雜著霉味撲面而來。
媽媽拿著那張畫滿紅叉的零分卷子,大步跨進教室。
“唐溪溪,你給我滾起來看看你考的好成績。”
她的話音戛然而止。
地上的我保持著四個小時前摔倒的那個動作,動都沒動。
“你還敢跟我裝S是不是?”
4
陽光斜斜地切進備用教室。
光柱裡飛舞著灰塵。
地上的我保持著一種極不自然的蜷縮姿勢。
手指因為S前痛苦的痙攣,SS抓著那片被撕碎的準考證。
指甲已經變成了青紫色,深深地嵌進肉裡。
太陽穴流出的血已經幹涸,在水泥地上凝結成暗紅色的一灘。
媽媽走過去,嫌惡地用高跟鞋踢了踢我僵硬的腳背。
“又在搞什麼行為藝術?”
她把手裡的零分卷子卷成一個紙筒,用力敲在我的肩膀上。
“以為弄點紅藥水裝S,這零分試卷我就不讓你抄一百遍了?”
無人回應。
我一動不動,任由她踢打。
“唐溪溪,我的耐心是有限的。”
媽媽的聲音提高了幾分,帶著壓抑的怒火。
“你現在立刻給我爬起來,去辦公室把這份卷子重新做一遍。”
她伸手去拽我的胳膊。
剛一碰到,她的動作就僵住了。
我的皮膚冰冷得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身體極為僵硬。
“你……你身上怎麼這麼涼?”
媽媽觸電般的縮回手,眼神裡閃過一絲極短暫的慌亂。
但很快,這種慌亂就被她固有的認知壓了下去。
“穿這麼少躺在地上,不涼才怪。”
她冷笑一聲,站直了身子。
“苦肉計對我沒用,你今天就是凍S在這裡,也得把卷子給我寫完。”
那個年輕的張老師剛好經過走廊。
她手裡拿著幾份沒發完的草稿紙,探頭往備用教室裡看了一眼。
只看了一眼,她手裡的草稿紙就散落了一地。
“啊――”
尖叫聲瞬間刺破了走廊的S寂。
張老師捂著嘴,驚恐的指著地上的那灘暗紅色的血跡。
“血……周主任,唐溪溪流了好多血。”
“大驚小怪什麼,那是她自己弄的紅墨水。”
媽媽不耐煩的皺起眉頭,轉頭瞪了張老師一眼。
“現在的孩子,為了逃避考試什麼招數想不出來。”
“不是紅墨水,那是血,那真的是血。”
張老師聲音發抖,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我去叫校醫,我去叫李醫生。”
校醫李醫生在一分鍾后狂奔而來。
他連白大褂都沒來得及扣好,手裡拎著急救箱。
衝進備用教室的那一刻,他幾乎是跪在地上探向我的頸動脈。
時間一秒一秒的過去。
李醫生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
他翻開我的眼皮,用手電筒照了一下。
“李醫生,你別配合她演。”
媽媽站在一旁,雙手抱在胸前,依然是一副居高臨下的姿態。
“她脈搏跳的比誰都歡,就是懶得睜眼。”
李醫生渾身發抖地抬起頭,眼睛裡布滿了紅血絲。
他一把甩開媽媽試圖拉扯我的手。
“周主任,演戲?你是不是瘋了!”
李醫生的聲音嘶啞,在空曠的教室裡回蕩。
“你女兒的瞳孔已經完全散大了,身子都開始發僵了!你在考場上把一個重度顱內出血的孩子關在這裡四個小時!”
母親手裡的零分卷子哗啦一聲掉在地上。
我的靈魂飄在天花板上,看著她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幹。
媽媽,對不起,我這次我真的醒不過來了。
――付費點――
5
市中心醫院的搶救室外,走廊裡充斥著消毒水的味道。
搶救室門上的紅燈亮的刺眼。
媽媽坐在長椅上,背脊挺得筆直,雙手SS攥著那張零分卷子。
張老師躲在角落裡小聲地抽泣,李醫生則焦躁地來回踱步。
“周主任,你得做好心理準備。”
李醫生停下腳步,實在忍不住開了口。
“送來的太晚了,瞳孔散大,沒有自主呼吸,這已經是臨床S亡的指徵了。”
“你胡說八道什麼。”
媽媽猛地抬起頭,眼神裡滿是毫不掩飾的怨恨。
“她就是睡著了,她從小就有這個毛病,一睡就叫不醒。”
她站起身,逼近李醫生。
“你們這些醫生就是喜歡把病情往嚴重了說,好騙家屬的錢。”
搶救室的門突然被推開。
急診科主任摘下口罩,神色凝重的走出來。
“誰是唐溪溪的家屬?”
“我是她媽媽。”媽媽快步走上前,“醫生,她什麼時候能醒?她明天還有兩門考試沒考。”
急診主任愣住了,用極度震驚的眼神看著媽媽。
“周女士,我們已經盡力了。”
主任深吸了一口氣,語氣沉重。
“患者送來時已經沒有生命體徵,腦部CT顯示重度顱內出血,錯過了最佳搶救時間。我們宣布,患者唐溪溪,S亡。”
“不可能。”
媽媽極其冷靜的打斷了醫生的話。
她沒有哭,沒有鬧,甚至連眼眶都沒有紅一下。
她極其冷靜地翻開自己隨身帶的包,從裡面翻出一個小風油精瓶子。
“醫生,肯定是她亂喝這東西中毒了,她學壞了。”
媽媽把瓶子懟到醫生眼前。
“她為了裝S逃避考試,什麼違禁藥都敢吃,你們給她洗胃,洗幹淨她就醒了。”
急診主任看著那個普通的風油精瓶子,眉頭緊鎖。
“周女士,這是外傷導致的腦出血,跟風油精沒有任何關系。”
“你懂什麼,她就是在裝。”
媽媽一把推開醫生,徑直衝進搶救室。
無影燈下,我靜靜的躺在手術臺上,身上蓋著白布。
媽媽走過去,一把掀開白布。
“唐溪溪,別裝了,給我起來。”
跟進來的急診主任實在看不下去了。
他走上前,一把掀開我蓋在腿上的校服褲管。
“周女士,你看看這個。”
無影燈慘白的光打在我的大腿上。
滿腿密密麻麻、深淺不一的圓規扎痕暴露在空氣中。
有的已經化膿,有的還在滲血,新傷疊著舊傷,觸目驚心。
整個搶救室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什麼孩子需要為了裝病,把自己的大腿內側扎得快爛掉?”
急診主任的聲音裡壓抑著極大的憤怒。
“這根本不是裝病,這是在用極端的疼痛刺激自己保持清醒。”
媽媽盯著那些扎痕,嘴唇開始微微顫抖。
“這……這是她自己弄的?”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冰冷的儀器上。
“她為什麼要這麼做?她就是為了氣我,她就是想讓我有負罪感。”
“媽……”
搶救室門口傳來一聲怯生生的呼喚。
聞訊趕來的唐瑤瑤站在門邊,看著我腿上的傷,嚇得退后了一步。
她臉色慘白,脫口而出。
“姐姐不是只有用圓規扎自己才能醒過來嗎……”
話音剛落,她猛地捂住嘴,驚恐地瞪大了眼睛。
媽媽SS盯著她,眼神瞬間變得極其可怕。
她意識到,在這個家裡,有她全然不知的驚天秘密。
“瑤瑤,你剛才說什麼?”
6
從醫院回到家,已經是深夜。
屋子裡沒有開燈,黑漆漆地透著令人窒息的S氣。
媽媽沒有換鞋,徑直走向我那個沒有門鎖的房間。
房間裡依然保持著我離開時的樣子。
書桌上堆著還沒做完的試卷,床鋪疊得整整齊齊。
媽媽完全失去理智,開始翻箱倒櫃。
她把我的衣服全部扔在地上,把書本一本本撕開。
“一定有原因,她不可能無緣無故扎自己,她一定在瞞著我什麼。”
她一邊翻,一邊神經質地自言自語。
終於,在床底下一個滿是灰塵的紙箱最底層,她摸到了一個塑料夾層。
裡面塞著一堆被撕碎的紙片。
媽媽把那些碎片倒在地板上,打開手機手電筒。
她跪在地上,手不受控制地劇烈發抖,開始拼湊那些碎紙。
那是半年前,她親手撕碎的病歷單。
當時班主任建議帶我去醫院查查,她覺得我是裝病,在醫院門口把病歷單撕的粉碎。
現在,她親手把那些廢紙一點點拼了起來。
手電筒的光打在拼好的病歷上,上面的字跡清晰可見:
“重度發作性睡病伴猝倒發作,強烈建議家長陪同幹預,避免意外傷亡。”
媽媽SS盯著那行字,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發作性睡病……猝倒發作……”
她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的摳著地板。
她終於明白,我不是懶,我也不是裝S。
我是真的控制不住自己。
而在考場上突然摔倒,就是病歷上寫的猝倒發作。
她猛地站起身,拉開我書桌最底下的抽屜。
抽屜深處,靜靜的躺著一把沾滿幹涸血跡的圓規,和一本舊日記本。
媽媽翻開日記本,裡面的字跡因為突然睡著而畫得歪歪扭扭。
沒有抱怨,沒有怨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