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紅豔豔的,很喜慶。
媽媽上周買的,推我去超市辦年貨時一眼相中的:
“新年新氣象,用紅筷子吃飯,吉利,你的病也能早點好!”
她說完就笑了,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臉上是難得的輕松。
可這雙紅筷子被我弄掉了,就這麼靜靜地躺在地上。
我伸出手,彎腰,伸手去夠。
可手指蜷著,使不上力,怎麼也撿不起來。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這雙手曾經在琴鍵上跑的飛快,能彈出的所有曲子,巴赫、莫扎特、貝多芬。
這只手也曾挨過數針,媽媽尋了無數偏方,對著穴位一針又一針。
我那麼用力地相信過,只要我熬過去,只要我夠努力,什麼都能好起來。
可我現在連雙筷子都拿不住。
我開始捶打自己的手。
右手捶左手,像捶一塊S肉,一下,兩下,三下。
它不疼,也不躲,就那麼攤著,五根手指微微張開,像五根枯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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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小勇的聲音很輕。
我沒停,左手泛起紅印,還是不疼。
這雙手背叛了我,它連疼都不肯給我。
“姐,你別打了。”
他走過來,站在我輪椅邊。
他伸手想攔,手伸到半空又縮回去,他剛在摳凍瘡,指尖全是血痂。
小勇站在原地,低頭看著地上那雙紅筷子。
電視裡的觀眾還在笑,小品演員尖著嗓子喊了句什麼,沒人聽清。
“姐,”他說,“你知道嗎,你每次這樣打自己,媽都躲廚房裡哭,爸也是,我也是。”
我沒說話,心髒被狠狠絞起。
“他們覺得是他們的錯。你越這樣,他們越覺得自己沒把你照顧好。”
他忽然抬起眼看我,眼眶紅著,卻沒哭:
“可是姐,我們做錯什麼了?”
我被這句話釘住了,全身止不住戰慄。
“我又做錯什麼了?”
“我考試考全班第三,我想讓你高興。作文比賽得獎,獎狀我貼在客廳,你看到了嗎?你每天就看著你的手,你的輪椅,天花板。”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破球鞋,鞋頭磨白了,家裡沒有多餘的錢給他買新鞋。
“學校有人罵我是漸凍人的弟弟。說這病會傳染,讓他們班主任把我調最后一排坐。”
我的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我不是沒恨過你。”他說完這句,靜了很久。
窗外有人在放煙花,悶悶的,我的心口挨了一拳。
“有時候放學,走那條上坡路,書包好重,我就想,要是沒有你,媽就不用辭職,爸就不用每天騎車來回跑,冬天他膝蓋疼得睡不著,我聽見他在床上翻來覆去。”
“我就想,要是沒有你,我們家也能過年出去旅遊,也能給我買新書包,也能吃一頓安生飯。”
他不再說了,我看著他的衣服。
那件校服我認得,是三年前的款,他長高了,袖子接了一截,是媽從舊衣服上裁下來的布。
補丁疊補丁,針腳細密,是媽的手藝。
但肩膀處有個裂口,他自己縫的,線歪歪扭扭,像爬不直的毛毛蟲。
我忽然想起他八歲那年。
那年他剛上二年級,有一天回家書包背帶斷了,媽說周末給他買新的。
他搖搖頭,翻出針線盒,自己趴在茶幾上縫。
媽站在旁邊看,笑他是小大人。
他揚起臉說:“媽,錢省下來給姐姐治病。”
那時他八歲。
那時我們還沒窮成這樣,我的病也沒像今天這麼嚴重。
爸在單位當科長,媽在學校教語文,周末他們帶我們去公園劃船,弟弟坐在船頭,拿面包屑喂錦鯉,魚群撲騰起來,水花濺了他一臉,他笑得露出掉了一半的門牙。
那時客廳沒擺滿藥瓶,冰箱裡沒塞滿針劑,爸媽睡一張床,睡前會說悄悄話,我隔著牆能聽見媽在笑。
那時我以為我會當鋼琴家。
那時我以為病是會好的。
“小勇。”我喊他的名字。
他沒應。
“對不起。”
我說得很輕,幾乎被窗外的煙花蓋過去。
他抬起頭,眼睛紅紅的,沒看我。
然后他轉身,走回自己房間,關上門。
我看著那扇門,看了很久。
客廳只剩電視還在響,主持人在念除夕祝福,金句迭出,字正腔圓。
窗外煙花一蓬接一蓬,紅的綠的,落下來是黑的灰。
我低頭看自己的手。
它還是攤著,五根枯枝。
我聽見臥室裡傳來哭聲。
是媽媽在哭,她像把臉埋在枕頭裡,聲音悶著,也像溺水的人壓著不喊救命。
爸沒說話,只有沉重的呼吸,一下,一下。
我垂著頭,看自己的手。
它們在膝蓋上攤著。
就是這雙手,三年前的秋天,我還在琴房練肖邦,老師說我的手指跑得快,有天賦,能衝一衝專業院校。
那年秋天,我發現左手無名指按下去,彈不起來了。
我以為只是練太狠了。
然后是整只手。
然后是右臂。
然后是協和醫院走廊,年輕醫生看著肌電圖報告,抬頭看我的眼神帶著無能為力的悲憫:
“漸凍症。目前沒有特效藥。”
媽那天攥著我的手,攥了一路。她什麼都沒說。
后來她辭職了。
后來爸戒了煙,又把煙撿起來,抽得更兇。
后來小勇那雙球鞋穿了一年,鞋底磨穿,他往裡面墊硬紙板。
而我只是安靜地、一天天地,在這把輪椅上癟下去。
像一個漏氣的氣球,怎麼打,都鼓不起來。
我欠他們的。
這三年,媽沒睡過一個整覺。半夜她起來給我翻身,怕我長褥瘡。
她的手指粗了,關節腫了,那是從前握粉筆的手。
爸每天花15個小時送外賣,酷暑嚴寒,累出一身毛病。
他膝蓋疼得睡不著,我隔著牆聽見他翻身,一夜一夜地翻。
小勇什麼都沒有說,卻也不再要任何東西了。
不要新書包,不要新球鞋,不要我去開家長會,不要我問他“今天開不開心”。
他把所有的想要咽回去,咽成一句:
“媽,錢省下來給姐姐治病。”
我聽見臥室裡,媽媽的哭聲停了。然后是爸爸很低很低的聲音:
“年后那批藥,還差三千。我明天再去血站問問。”
我的手指動了一下。
他賣過多少次血,我記不清了,可我的病還是沒好轉。
我只記得那張壓在抽屜底的獻血證,名字那欄被汗漬洇花,看不清筆畫。
回憶戛然而止,我迫切地需要逃離沉悶的空氣,只能把輪椅往前挪。
挪過客廳,挪過茶幾,挪到鋼琴前面。
這架鋼琴,是我十二歲那年,爸媽攢了半年工資買的。
那時媽說:“咱閨女有天賦,不能耽誤。”
我用右手手肘艱難地將琴蓋掀開,看著熟悉的琴鍵,忽然想起來家裡人最愛聽我彈鋼琴。
我彈《致愛麗絲》,彈《洋娃娃和小熊跳舞》,彈學校剛教的練習曲。
媽站在旁邊,一臉驕傲,跟客人說:“我閨女,手可巧了,將來可是要做大鋼琴師的。”
爸下班回來,累得不想說話,就坐在沙發上聽我彈琴。
小勇更小的時候,還不會走路,就趴在我琴凳邊,仰著臉看我。
琴聲一響,他就不哭了。
后來他會說話了,問我:
“姐,你以后會一直彈琴給我聽嗎?”
我說會。
他伸出小拇指,跟我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我看著自己搭在琴鍵上的手。
五根手指蜷著,放不平,也按不下去。
可我答應了,一百年不許變。
我深吸一口氣,不成調,不成句,只是把琴鍵一個挨一個按響。
小勇聽見聲音打開門,愣愣地看著我。
看著我趴在琴鍵上,用手肘、用手腕、用這具不聽使喚的身體,一點一點往外砸那些破碎的音。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
我回過頭想衝他笑,可那個笑還沒來得及展開,一陣尖銳的刺痛讓我失去平衡,整個人直愣愣地往下倒。
預料中的疼痛沒有到來,我只聽見一聲悶響,就撞進了小勇的懷裡。
小勇在我身下短促地吸了一口氣,溫熱黏稠的液體迅速洇湿我的脖頸。
“小勇?”我喉嚨發緊。
他沒應,身體很僵,託著我的手臂在抖。
媽媽聽見動靜,從臥室衝出來,猛地把我從小勇身上拽開,聲音在發抖:
“小勇,你看看媽媽!”
小勇眼皮動了動,沒睜開,眉頭痛苦地擰著,血順著發梢流到地板上,積了一小窪。
爸爸跟出來,大吼著:“去醫院!”
媽媽踉跄著跟上,跑到門口才回頭看我,眼神是淬了毒的恨:
“趙翩然,你就作S吧,一定要把我們全家人害S了才甘心!”
“你S了就好了,你S了我們就不用每天活在地獄裡看著你等S!”
“桂琴!”爸在門口吼了一聲,抱著小勇衝了出去,媽媽最終還是跟了出去。
我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脖頸的血已經冷了,黏膩地貼著皮膚。
真髒,我絕望地扯扯嘴角。
這就是我活著全部的意義。把一切都染髒,拖垮,毀滅。
媽說得對。
我S了就好了。
他們從醫院回來已是深夜。
小勇頭上纏著紗布,睡了,呼吸很輕。
媽媽把他安頓在床上,掖好被角,在床邊站了很久。
爸爸在客廳,沒開燈,煙頭的紅點一明一滅。
我躺在自己房間,睜著眼聽,先是媽媽顫抖的聲音:
“縫了七針……你看見沒有,那麼長的口子……就為了去救她!”
“她不是故意的——”
媽媽的聲音驟然拔高,旋即又壓下去:
“她不是故意的,她有病,她控制不住自己。那我呢?小勇呢?你告訴我,誰是故意的?”
“小勇才十一歲。他縫針的時候,疼得渾身發抖,護士問他小朋友要不要哭出來,他搖頭,他說媽媽在外面會擔心。”
媽的尾音碎了,我的心也碎了。
“他縫完針第一句話是不要怪姐姐,姐姐不是故意的,都是他的錯,他說了讓姐姐傷心的話。”
“還說對不起,又讓家裡多花錢了,姐的藥還有三天,爸湊夠錢沒有。”
我的心髒被什麼攥住,疼得快要窒息。
“老趙,你告訴我,這日子還要過多久?”
爸沒回答。
“我問你還要過多久!三年了,從她確診到現在三年了。我辭了工作,你賣血送外賣,小勇連新襪子都舍不得買。我們這麼熬,熬出什麼了?”
“協和的專家說了,這個病,中位生存期三到五年。她說得那麼輕巧,三到五年。三年過去了。”
“她還有多久?兩年?一年?還是明天早上睜不開眼,就再也……”
她沒說完,爸爸始終沉默。
“老趙,我真的累了。”
媽的哭聲壓得很低,可我什麼都聽見了。
“累到有時候半夜醒過來,第一個念頭不是去看她呼吸還在不在,而是想這樣也好。”
“她摔筷子那個瞬間,我是恨她的。”媽說,“我不是恨她拿不住筷子。我是恨她拿不住筷子,我恨了她一秒鍾。”
“我恨自己恨她。”
爸爸終於開口:
“桂琴,別說了。”
媽媽的聲音都在發抖:
“我要說。我憋了三年,我快憋S了。你知道我在她床頭貼的那張耐心照顧便利貼,其實是寫給我自己的嗎?”
“我每天睜開眼第一件事,對自己說:不要發火,她是你女兒,她生病了,她比你更痛苦。”
“可是我快信不動了,老趙。那張便利貼貼了三年,背膠早就沒粘性了,每天掉下來,我每天摁回去。”
“就像她。”
“每天掉下去一點。我每天摁回來一點。”
“摁不回去了。”媽說,“摁不回去了。”
“協和那個醫生,我上周一個人去問過。她跟我說,準備好。”
“我問她準備什麼。她說,后期呼吸肌麻痺,上呼吸機的話,在家裡維持不了,得住ICU。”
“一天多少錢,我沒敢問。”
“我問她,不上了呢。她沒回答我。”
然后是爸爸的聲音,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
“她這一輩子,還沒好好活過呢。琴還沒彈夠。戀愛沒談過。世界那麼大,她連北上京都沒出過。”
“她說研二想去維也納交換,看金色大廳。我跟她說,等你好了,爸爸陪你去。”
“可是她好不了了。”
爸爸哭出聲來,壓抑了三年的哭聲破開一道口子,像冰河解凍,像大壩決堤:
“她好不了了,她永遠不會好了。可我該怎麼辦?你告訴我,我又該怎麼辦?”
我安靜地躺著,眼淚從眼角滑進鬢發,爸爸的哭聲已經停了,然后是媽媽麻木的聲音:
“睡吧,明天再說,明天要和翩然道歉。”
腳步聲響起,主臥的門關上了,世界重新被S寂吞沒。
我心裡出奇地平靜。
有辦法的,我S了就好了。
這是我能為他們做的,最后一件事。
我靜靜等了很久,直到他們都陷入了夢境,才坐著輪椅無聲地滑向陽臺。
我用盡全身力氣,用顫抖的手肘抵著牆,一寸一寸,挪到窗臺邊。
我最后看了一眼客廳的方向。
那裡有熟睡的弟弟,有精疲力盡的父母,有我們曾經有過的好時光。
鄰居家的電視裡,春晚主持人和觀眾一起大聲喊:
“五、四……“
我松開手,身體向前傾去。
“三、二、一!”
對不起,爸爸,媽媽,還有小勇。
“新年快樂——!”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與一聲遙遠的巨響,同時抵達,又瞬間湮滅。
黑暗溫柔地擁抱了我。
祝你們新年快樂。
祝你們自由。
我的意識輕飄飄地從軀殼裡浮起來,原來這就是S亡的感受嗎。
不疼了,真的不疼了。
那些日日夜夜啃噬我的無力,留在了那具癱軟在地的身體裡。
我像卸下千斤重擔,又像回到了三年前還未確診的那個秋天,四肢輕盈,關節靈活,只要一抬腿,就能跑很遠很遠。
我低頭,看見自己躺在樓下冰冷的水泥地上,姿態很奇怪。
身下的血正在緩慢地洇開,被新年的寒風迅速吹涼。
周圍聚攏了人,有人驚呼,有人打電話,有人用手機拍照。
保安拉起了警戒線,紅藍警燈在不遠處旋轉。
一個年輕女孩捂著嘴,眼淚流下來,她身邊的情侶慌忙把她拉走:
“別看,太慘了。”
慘嗎。
我覺得還好,沒有輪椅壓著我,沒有漸凍症綁著我,沒有無力的手。
我終於自由了。
我抬起頭,煙花還在綻放,一朵一朵,碎成千萬點流星。
我飄起來,越過警戒線,越過那些仰頭看煙花的人群。
有個小男孩騎在爸爸肩頭,揮舞著熒光棒,笑得露出豁牙。
他爸爸穩穩託著他,在人群裡踮腳張望。
我想起小勇。
他也曾騎在爸爸肩上看熱鬧,兩條小腿晃來晃去,手裡攥著咬了一半的糖葫蘆,回頭衝我喊:
“姐姐你看那個!”
我朝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有新年的夜風,和千家萬戶窗口透出的暖光,還有我的家。
我飄回了家。
家裡沒有開燈。
客廳還是那個客廳。
沙發上扔著媽媽的外套,袖口磨破了,她舍不得買新的。
小勇房門口,那雙磨破底的球鞋歪歪扭扭躺著。
一切如常,只是沒有人說話。
我飄到媽媽床前。
她背對著門側臥,肩膀縮著,我湊近了些,看見她的眼角是湿的,枕巾洇深了一小塊。
媽媽,對不起。
我伸出手,想撫平她緊皺的眉心,手指卻從她臉側穿了過去。
媽媽,謝謝你給我彈鋼琴的機會,謝謝你辭掉工作陪我度過每一個艱難的日子。
那些半夜你偷偷哭的時候,我其實都醒著,只是假裝睡著了。
我不敢睜眼,怕你更難過。
你恨我的那一秒鍾,我原諒你了。
因為我也恨過我自己。
我飄到爸爸床前。
他仰躺著,黑暗中我看見他緊鎖的眉頭,和花白的鬢角。
爸爸,維也納我不去了。
金色大廳太遠,我的琴聲也飛不了那麼遠。
你要好好睡一覺,明天別去送外賣了。
膝蓋疼就貼膏藥,媽媽嘮叨你你別頂嘴,其實她是心疼錢,更心疼你。
你的聲音很好聽。
爸爸,你很久沒有叫我的名字了。
最后我飄到小勇房間。
他側躺著,頭上纏著雪白的紗布,被子被他踢掉了。
我蹲下來,想把被子給他撿起來。
手指再次穿過空氣。
我只好湊近些,小聲說:
小勇,姐姐走了。
你縫的針腳很難看,可是姐姐很喜歡。
你不是恨我,你只是太累了,對不對。
姐姐騙了你,說好了一百年不許變,卻只陪你彈了八年琴。
以后你自己學吧。你那麼聰明,考試考第三,作文拿獎狀,縫書包一學就會。
學琴也一定很快。
你想彈什麼都可以,彈你八歲那年趴在琴凳上哼的那首跑調的兒歌。
姐姐都聽得見。
媽媽忽然醒了。
她坐起身,喘著粗氣,茫然地看著黑暗的房間,嘴唇翕動,卻沒有聲音。
然后她掀開被子,赤腳踩在地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