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稱鋪子 - 第3章

第3章

餘婉站起來,紅袄像團火。


她看著滿地打滾的男人,輕聲說:"藥效三小時。"


轉身拎起早收拾好的布包,"夠我走到縣城了。"


弟弟SS抱住她腿:"姐…姐我難受…"


餘婉掰開他的手,把最后半杯茶喂進他嘴裡:"現在,你們都一樣了。"


黑貓蹿上我肩膀:"你給的藥?"


我搖頭,展開灰霧裡的畫面——餘婉在藥店櫃臺前,用凍瘡手數毛票:"要最疼但S不了的。"


多聰明的姑娘。


知道S人不如誅心。


12.


雪地裡的腳印延伸到村口就消失了。


餘婉蹲在廢棄的土地廟,數完第十遍錢——三萬現金,銀行卡,還有那張被茶漬暈開的務工證明。廟外風聲嗚咽。


"后悔了?"


聲音從背后傳來時,餘婉沒回頭。


她知道是誰——墨綠旗袍的衣角掃過供桌,銀煙槍磕在香爐上的脆響,還有那股若有若無的檀腥氣。


店主的手指搭上她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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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你放棄的未來。"


餘婉眼前浮現白光——


她看見自己穿著那件紅袄,被王屠戶拖進裡屋。床頭掛著上吊用的麻繩。


看見自己懷孕五個月時流產,母親邊數賠償金邊說:"養這麼久總算回本。"


最后看見自己S在寒冬臘月,赤腳蜷在柴堆旁——


"早知道該多生幾個女兒賣。一個十萬,比養豬強。"


幻象戛然而止。


餘婉的指縫裡全是香灰。


13.


黑貓阿醜蹲在梁上舔爪子:"49%……真頑強。"


我掸了掸煙灰。


餘婉站起來,從暗袋掏出那張婚書——


紅紙上的"自願"已經泡爛,但王屠戶的指印還在。


"燒了它。"她聲音嘶啞。


我輕笑:"燒得掉契約,燒得掉命數嗎?"


長明燈的火苗竄高,婚書在餘婉手中化作灰燼。


灰燼裡卻露出一角黃紙——冥幣。


面額十億,正面印著王屠戶的笑臉。


遠處傳來嘈雜人聲,火把的光亮逼近土地廟。


"搜!那S丫頭跑不遠!"父親的聲音裡還夾著腹痛的抽氣聲。


餘婉攥緊冥幣,突然笑了。


笑得土地公泥塑都裂了條縫。


火把的光已經逼到廟門口。


餘婉把冥幣塞回暗袋,指腹擦過王屠戶那張笑臉——紙面冰涼。


"從后窗走。"店主的聲音浮在黑暗裡,"或者留下收債。"


餘婉沒動。


她看著自己凍瘡裂開的手。然后,從懷裡掏出一張紙——父親的欠條。


"三千兩百四。"她說,"利息翻十倍。"


黑貓阿醜的尾巴突然豎起:"48%……真敢要啊。"


14.


討債人上門。


三個戴墨鏡的男人堵在院門口,領頭的用鋼管敲著欠條:"餘老蔫,連本帶利八萬七!"


父親捂著肚子:"我沒借過——"


鋼管"咣"地砸碎水缸:"白紙黑字!"


母親指向餘婉:"她還!她有錢!"


討債人扭頭,墨鏡反射著雪光:"你閨女?"


餘婉站在井臺邊——她抬頭,聲音很輕:"父債子償,天經地義。"


鋼管指向弟弟:"那就賣兒子抵債!"


黑貓蹲在棗樹上甩尾巴:"嘖,專業。"


我撫過命牌,灰霧裡餘婉正用凍傷的手數錢——三張百元鈔,塞給鎮裡最橫的混混。


"利息算得不對。"我輕笑,"該要十二萬。"


阿醜歪頭:"為什麼?"


"他兒子值這個價。"


灰霧裡,弟弟正偷藏菜刀。刀刃在棉袄裡,裡面還有王屠戶給的定金收據。


堂屋裡,討債人把欠條拍在桌上:"三天!不還錢就收房!"


父親跪下來扯餘婉褲腳:"招娣…爹錯了…"


餘婉低頭看他。這個曾經用皮帶抽她的男人。


"房子歸誰?"她突然問。


父親一愣:"當、當然歸你弟…"


餘婉抽出欠條,"啪"地甩在弟弟臉上:"歸你了?"


弟弟突然撲上來!


棉袄裂開,菜刀寒光一閃——


"嚓!"


刀刃深深扎進桌板,離餘婉的手指只差一寸。


討債人的鋼管立刻抵住弟弟喉嚨:"拿他抵債,正好!"


雪又下了起來。


餘婉站在院門口,看著討債人把弟弟按在雪地裡揍。


父親跪著求情,母親瘋了一樣扯自己頭發。


多熱鬧。


她摸出那張冥幣,王屠戶的笑臉已經被染紅。


"現在,要跟我做交易了嗎?"身后傳來店主的聲音。


15.


雪停了,村裡人都擠在餘家院外圍觀。


餘婉站在柴堆旁,手裡拎著弟弟的書包。課本邊角卷著"餘小寶"三個字。


"姐!"弟弟嗓子啞了,嘴角還掛著討債人揍出來的血,"那是我的書!"


餘婉沒理他。


她從懷裡掏出那張冥幣,輕輕夾進數學課本裡。


"我用他前程換錢了。三萬。"


火折子"嚓"地亮起,火苗舔上《五年高考三年模擬》的塑封封面。


黑貓阿醜蹲在牆頭,尾巴焦躁地甩動:"47%……臨界點到了。"


我指尖輕叩煙槍。灰霧裡,餘婉的瞳孔映著火光,像兩盞正在融化的冰燈。


"還不夠。"我低聲道。


火焰"轟"地竄高,吞噬了弟弟的筆記本。精心偽造的"88分"試卷蜷曲變黑,灰燼中浮現出原本的"58"。人群裡傳來竊笑。


"我的大學!"弟弟掙脫母親,赤紅著眼撲向火堆。


餘婉伸腳一絆。


弟弟栽進雪堆。


火越燒越旺。


餘婉看著自己的影子——扭曲拉長,像某種正在蛻皮的新生物。


火光烤化了她睫毛上的霜,可眼眶裡幹涸得一滴淚都沒有。


"招娣啊……"村長出聲,"差不多行了。"


餘婉從火堆裡抽出根柴火,點燃了最后那本英語書:"行啊。"


她轉身指向父親:"先把欠我的八萬七還清。"


餘婉回過頭。


烈焰中浮現一扇黑漆大門,銅環猙獰,正是陰間當鋪的入口。門縫裡緩緩飄出一張新契約,朱砂寫著:


「典當物:餘氏全家氣運」


「兌換:餘婉自由身」


母親跪下來:"媽錯了……媽給你磕頭……"


餘婉看著母親花白的頭發。


那年冬天,母親把煙頭按在她手背上時說的——


"燙嗎?忍著。"


黑貓蹿上我肩頭:"籤不籤?"


我注視著灰霧裡餘婉的手——凍瘡裂口沾著血,正緩緩伸向火中的契約。


"再等等。讓她自己選。"


16.


火堆裡,契約上的朱砂字越燒越亮。


餘婉的手懸在火焰上方,凍瘡裂口被熱氣灼得發疼。母親還在磕頭。


"招娣……"父親啞著嗓子開口,"爹給你認錯。"


他右手背在身后,袖口露出半截柴刀——和弟弟藏的一模一樣。


餘婉緩緩收回手,從懷裡掏出欠條。


"砍啊。砍S我。"


黑貓阿醜的尾巴炸成了雞毛掸子:"46%!她故意的!"


刀"咣當"掉在地上,他蹲下來捂著臉:"我們生養你……"


"所以該被吃幹抹淨?"餘婉截斷話頭,欠條輕輕拍在父親臉上,"三千兩百四,利滾利八萬七——生養費夠了嗎?"


母親撲來撓她臉:"白眼狼!"


餘婉側身,母親手劃過她衣領,"刺啦"扯開道口子——藏在裡面的銀行卡掉進雪堆。


弟弟的眼睛立刻亮了。


"姐……"他跪著爬過來,"我錯了……"


左手卻悄悄摸向那張卡。


餘婉踩住他手指:"錯哪了?"


弟弟疼得抽搐,右手從懷裡掏出把小刀——王屠戶送的定親禮,刀柄還系著紅綢。


"錯在……"他猛地刺向餘婉腳踝,"沒早點弄S你!"


刀尖離皮膚還有一寸時,弟弟突然僵住了。


他看見餘婉從火堆裡抽出根燃燒的柴火,火苗對著餘婉分出來兩個影子。


17.


燃燒的木柴懸在弟弟眼前。


餘婉的腳還踩著他偷銀行卡的手,力道不輕不重。


弟弟的刀僵在半空,紅綢穗子被火星燎著了。


"姐……我、我真錯了……"


餘婉盯著他。


這張臉她看了十七年——從襁褓裡喝她偷來的米湯,到現在刀尖對著她。


火光照亮弟弟瞳孔裡的自己,扭曲得像只惡鬼。


她松腳,放下燃燒的柴火。


"滾。"


弟弟連滾帶爬縮到父母身后,刀"當啷"掉在地上。


黑貓阿醜蹿上我肩頭:"45%……真狠啊。"


我看向灰霧中的餘婉——她彎腰撿起銀行卡,在雪地裡擦了兩下,轉身走向火堆裡浮現的當鋪大門。


"不籤契約?"阿醜歪頭。


我輕笑:"她早籤了。"


餘婉的影子投在院牆上,隨著火光晃動,漸漸分裂成兩道——一道還站在原地,一道已邁向黑暗。


"餘婉。"


我站在當鋪門口喚她,銅鈴在檐下輕響。


她回頭看了眼燃燒的家——弟弟坐雪地裡,母親抱著腦袋哭嚎,父親正偷偷去撿那張掉落的欠條。


火堆裡,課本灰燼被風卷起,飄過她肩膀。


"來。"我伸手。


餘婉的影子徹底分裂了。


一道跟著我踏入當鋪,一道留在火堆旁,靜靜注視著曾經的家人。


18.


陰間當鋪的銅鈴響了。


餘婉坐在黑檀木櫃臺后,真絲旗袍泛著冷光,開衩處若隱若現一道淡褐疤痕——


新客人推門進來,帶著股劣質煙味。


男人搓著手,女人眼睛黏在博古架的金器上。


"當……當東西。"男人拍下一張紙。


數學58分,卷頭潦草地塗改成88。


餘婉的銀镊子尖挑起紙角:"本店不收廢紙。"


"我閨女!"女人撲到玻璃展櫃前,指節敲得防彈玻璃咚咚響,"賣我閨女的陽壽!"


黑貓阿醜躍上櫃臺,尾巴掃過生S簿。


"輪回啊……"它咕哝道。


我倚在二樓欄杆邊,看餘婉掀開賬本——她的指甲現在養得很好,圓潤透亮,只是小指缺了塊肉。


"十六歲,陽壽六十二年。"朱砂筆在女孩名字上點了點,"想折多少?"


"全折了!"男人脫口而出,又在女人瞪視下改口,"夠……夠兒子考上大學就成。"


算珠噼啪一響。"211院校五十年陽壽,985再加十年。"餘婉推過算盤,"您女兒的命——"筆尖停在某處,"只夠換個二本。"


"她可是童子身!"女人壓低聲音,"加價不?"


餘婉笑了。


她慢慢卷起旗袍袖口,露出手腕上一圈淡色疤痕——


"還有個方案。"她抽出張新契約,"賣她'親情'——對你們S心塌地那份情,夠換985。"


夫妻倆對視一眼。女人拽男人袖口:"反正丫頭片子嫁人就是別家的……"


鋼筆吸飽朱砂時,男人突然結巴:"那、那賣了親情,她還聽話不?"


"照常給你們當牛做馬。"餘婉微笑,"只不過——"


羊皮紙無風自動,最后一行滲出猩紅小字:


「附加條款:抽離交易對象父母壽命二十年」


他們沒看就按了手印。


銅鈴響,交易成。女人攥著錄取擔保函嘟囔:"早知道該多生幾個丫頭……"


餘婉摩挲著女孩的命牌,灰霧裡浮現寒冬洗衣的畫面。多幹淨的靈魂啊,她想。


"客人。"她叫住那對夫妻,"忘了問。"


"這次,"她指尖輕點契約,"賣你們的命如何?"


19.


當鋪打烊后,黑貓阿醜跳上櫃臺,尾巴尖掃過餘婉的手背。


"不治治傷?"它盯著她手腕上的繩疤,"店主有藥,抹三次就能消。"


餘婉的指尖在疤痕上停留片刻。


"留著清醒。"她說。


窗外飄著雪。她起身走向玻璃展櫃——那裡新增了兩件藏品:


「餘父的孝順」——裝在琉璃瓶裡,像團發霉的棉絮。


「餘母的慈愛」——封在琥珀中,蟲屍般的渾濁物。


阿醜用爪子扒拉琉璃瓶:"都長毛了。"


"嗯。本來就是假的。"


二樓傳來銀煙槍輕叩欄杆的聲響。


我倚在陰影裡,看餘婉清點今日收來的"貨物"。


新客人的貪婪、舊客人的悔恨,還有那個女孩被典當的親情——在琉璃盞裡像滴將凝未凝的血。


"你改了我的契約。"我吐出口煙。


餘婉抬頭:"只是加了條款。"


"抽父母壽命二十年?"


"公平交易。他們賣女兒一年,自己賠二十年。"


黑貓豎起耳朵。櫃臺上那份新契約正緩緩形成新字跡:


「違約代價:子女反噬」


餘婉笑了。


銅鈴無風自動,門外傳來腳步聲。


是那個女孩,抱著弟弟的課本,在當鋪門口徘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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