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鬼差們一邊吃一遍含糊不清道:「姐,多撒點辣椒面!」
直到某天,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我的烤腸攤前:
「姑娘,能赊賬嗎?我女兒生前最愛吃這個。」
看著面前的人,我手裡的腸「啪嗒」一下掉進油鍋裡。
我等的人,來了。
1
我叫沈竹,S於一根澱粉腸。
說來也是諷刺至極。
我從小就有嚴重的心髒病,我媽含辛茹苦的把我拉扯到二十歲,小心翼翼像護眼珠子一樣保護我。
誰知道我沒栽在心髒病上,而是被一塊卡在氣管上的澱粉腸給送走了。
在意識最模糊的幾秒裡,我看見我媽哭得撕心裂肺的臉,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完了,我媽以后可怎麼辦?」
這強制的執念伴隨著我到了地府。
當我渾渾噩噩跟著一長串面無表情的新魂飄到判官殿。
那位面黑如炭的判官大人看著我,手中翻著生S簿說:「沈竹,陽壽二十。」
「嘖,這陽壽有點短啊,但生前無大惡,還算純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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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那邊排隊吧,準備投胎,下輩子給你安排一個健康的身體。」
他指了指另一邊站滿人的位置。
我聽到要去投胎,想都沒想就「噗通」一聲跪了下來,聲音哽咽。
「判官大人,我不要投胎,我要等人。」
判官眼皮都沒抬,聲音嚴肅問:「等誰?」
「等我媽,我媽一人把我拉扯大,我S了我怕她活不下去。」
「我得等她,親眼看見她,我才能去投胎。」
「求求您了,判官大人。」
我砰砰磕頭,雖然不疼,但誠意十足。
坐在上面的判官終於抬眼看我,眼神中帶著司空見慣的無奈。
「你當地府你家開的?想來就來,想留就留。」
「不投胎的鬼魂陰德會持續消耗,等陰德耗盡,你就會魂飛魄散,徹底消失,懂嗎?」
「那我賺陰德行不行?」
我急中生智道:「我看外面那條黃泉路鬼來鬼往的,大家趕路都挺累,我去擺個攤賣點吃的喝的,既能服務大眾,又能積載陰德,這總可以吧?」
說完我還一臉天真的看著上方的判官。
判官像是聽到什麼笑話一樣,笑著說:「賣吃的?地府缺你這點吃食?孟婆湯管夠。」
「那不一樣!」
我梗著脖子反駁:「孟婆湯是工作餐,我這賣的是、是垃圾食品!是陽間的味道!」
「求求您了,判官大人。」
我小嘴嘰嘰喳喳的說個不停,判官被我吵得頭疼,揮揮手妥協道:「行行行,隨便你。」
「只要不擾亂地府秩序,隨你怎麼折騰。不過別怪我沒提醒你,在地府做生意可沒你想得這麼簡單。」
「賺不到陰德,到時候灰飛煙滅了可別來找我哭。」
我連忙點頭道謝:「謝謝判官大人。」
只要有機會留下來,總會有出路。
就這樣,我在黃泉路和忘川河的交界處的顯眼角落裡,支起了我的炸腸攤。
取名:【竹竹炸腸】。
2
創業初期,我的啟動資金為零。
我磨破了嘴皮子菜跟負責后勤的老鬼差赊賬了一批鍋具和澱粉腸。
而澱粉腸的調料是我根據記憶,去求孟婆,從她熬湯的邊角料裡提取出來的辣椒面、孜然粉和甜面醬。
孟婆一開始是板著臉不願意搭理我的,后來也是被我煩的不行,也有可能是看我年紀輕輕沒了媽可憐,才勉強肯分我一點。
還說賺了就要拿陰德去買了。
我賤兮兮一邊說好,一邊還偷偷的多拿了一點。
我的烤腸攤簡陋的可憐。
只有一口咕嚕冒泡的油鍋,幾捆竹籤,幾個裝調料的小罐子,還有一塊我特意寫的招牌。
上面寫了【竹竹炸腸,一腸三陰德,兩腸五陰德】。
生意剛開張的那幾天,門可羅雀。
路過的鬼魂大多都眼神空洞,步履匆匆的直奔奈何橋去。
我的攤子在它們眼中就像是透明的一樣。
偶爾有幾個停在攤子前瞭望,一看價格,扭頭就走。
陰德這玩意,關系到下輩子投胎的質量,誰會舍得亂花在口腹之欲上面。
幾天過去了,我一單都沒開。
我愁的都快要長出皺紋了。
再這樣下去,別說等我媽了,我自己會因為陰德耗盡先原地消散。
然而,事情的轉機出現在鬼節的夜晚。
一隊剛執行完勾魂任務的鬼差,拖著鎖鏈,幾只鬼罵罵咧咧地路過我的攤子。
帶頭的是牛頭和馬面,他們是地府知名的勞模,此時也滿臉晦氣。
妥妥打工人的面相。
「md,那老鬼真能跑,追了老子三條街。」
「就是,累S爺了,肚子都餓扁了。」
「嗯?什麼味道這麼香?」
馬面的長鼻子猛地抽動了幾下,隨后視線精準地鎖定在我的油鍋裡。
我看著面前的幾個鬼差,靈機一動,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我趕緊從油鍋裡撈起一根炸的金黃酥脆的澱粉腸,接著刷上濃稠的醬汁,撒上香噴噴的辣椒面和孜然粉。
在眾鬼的目光下,將那根澱粉腸主動遞了過去,臉上掛起最諂媚又真誠的笑容。
「牛爺、馬爺,辛苦啦,這是新出鍋的炸澱粉腸,嘗嘗?」
「這算是我請二位爺的。」
牛頭狐疑地看著我,一旁的馬面卻已經忍不住了。
他接過我遞過去的澱粉腸,吹了吹氣,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
接著下一秒,他原本S氣沉沉的眼眸瞬間亮了起來。
「嗚,好吃。」
他含糊不清的嚷嚷著,三兩下就把一根腸吃完了,連竹籤上沾的醬汁都被舔的一幹二淨。
「小丫頭,你這玩意……有點東西啊,跟我們在陽間吃的是一個味。」
一邊的牛頭見狀,也將信將疑地拿過我剛弄好的一根吃了起來。
咬了一口后,他也點頭稱贊:「確實不錯,外酥裡嫩的,醬料也香。比孟婆那千年不變的湯有味多了。」
我一見有戲,趕緊趁熱打鐵推銷:「二位爺喜歡就好,以后常來關照關照,價格很實惠的,三陰德一根,兩根五陰德。」
「這價格,不貴不貴。」
馬面隨即大手一揮給了我三十陰德。
「再來六根,給下面的兄弟嘗嘗。」
牛頭也悶聲說:「我也來六根!」
「好嘞!」
開業以來第一次大單,我激動地手都在抖,但面上還是強裝鎮定的忙活起來。
這一次后,我的炸腸生意算是徹底打開了。
3
牛頭馬面成了我的活廣告,見鬼就說我的炸腸好吃。
很快,黑白無常、判官,甚至一些比較有「闲錢」的鬼魂都成了我的顧客。
漸漸地,我的炸腸攤前擠滿了鬼氣。
「姐,老規矩,雙面開花,炸脆點。」
「我要多點辣椒面,謝謝姐。」
「今天這醬淡了點,下次記得多加點。」
「好好吃!」
聽著這些熟悉的點單聲,看著油鍋裡翻滾著的澱粉腸,我偶爾會有種錯覺,好像自己還在人間。
但我清楚的知道不是。
這裡沒有陽光,也沒有我媽。
我拼命的賺錢,哦不,賺陰德。
一個陰德一個陰德的攢著,像只過冬的松鼠一樣。
判官說的沒錯,滯留在地府,陰德的消耗如同水滴,雖然慢,但持續不斷地話是一筆很大的開銷。
我必須保證收入要大於支出,這樣才能長久地等下去。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地府沒有四季,時間過得模糊而漫長。
我也和周圍的鄰居混熟了。
孟婆依然嚴肅,但偶爾會在我送她「新品試吃」的時候,嘴角微微牽動,也算是笑了。
她的孟婆湯生意依舊火爆,我們也算是和平相處,井水不犯河水。
黑白無常是我的VIP顧客,他們經常一次性打包十幾根炸腸,說是閻王爺也好這口。
我每次都給他們挑最大最粗的腸,炸的也格外用心。
這可是重要客戶,得維系好關系。
牛頭馬面則成了我忠實顧客兼保鏢,有他們在,一般的小鬼都不敢在我的攤子前鬧事。
一切似乎都走上了正軌。
除了,我始終沒有在川流不息的新魂中看到我媽的身影。
等待是煎熬的。
每次有新魂隊伍從小攤前路過的時候,我都會下意識放下手中的活,踮起腳,一個個仔細辨認著。
希望、失望、再希望、再失望……循環重復。
我害怕聽到她的消息,但同時也渴望聽到她的消息。
我怕她在我S后想不開,又怕她一個人過得不好。
這種矛盾心情日夜吞噬著我。
這天,攤子前依舊排著不長不短的隊伍。
我正低頭熟練地給一根腸打著花刀,心裡盤算著這段時間陰德的收入和支出。
接著,一個帶著遲疑和窘迫的聲音在攤子前響起。
「姑娘,你這,能赊賬嗎?」
她的聲音中帶著些許沙啞和疲憊。
我心頭莫名一跳,這聲音,好熟悉。
「地府新規,不支持花唄陰德貸。」
「一根腸三陰德,童叟無欺,謝絕還價。」
我頭也沒抬,習慣性的用跟熟客打趣的語氣回應道。
說完抬起眼打算看看是哪位新來的鬼魂這麼不懂規矩。
可當看到面前人的面容時,我的大腦「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是我媽。
4
她穿著一件很普通的灰色壽衣,魂體看起來有些許單薄透明,面容也憔悴,眼角的皺紋比我記憶中的還要深許多。
她的鬢角甚至長滿了白發。
她微微佝偻著身子,站在我的攤子前,看了一眼我鍋中炸的滋滋作響的澱粉腸,又抬頭小心翼翼地看我。
我盯著她,沒出聲。
她,這是沒認出我?
不過也是,我現在是鬼魂的狀態,樣貌也和之前有了點區別。
而且,她應該也不會想到,她那個心髒不好,時刻需要人照顧的女兒,S后會在地府擺攤賣澱粉腸吧。
她定定的望著鍋中的澱粉腸,眼神像是透過繚繞的油煙,回憶著過往的往事,輕聲把剛剛的話補充道:「我女兒生前最喜歡吃這個了,所以我想再嘗一嘗她最喜歡的味道。」
「啪嗒。」
聽到她的話,我手中那根剛串好準備下鍋的澱粉腸,直直地掉進滾燙的油鍋,濺起一大片滾燙的油漬。
我的手背被熱油濺到,可我好像感覺不到疼痛一樣。
但我真的感覺不到,因為到現在我的腦子還是懵的。
我媽,來了?
她怎麼來了?
她不應該出現在這裡。
她應該長命百歲,應該在人間好好活著,然后把我忘記,開始新的生活。
但為什麼現在的她看起來這麼累、這麼苦?
她比我S的時候見到的最后一面還要蒼老脆弱。
她是怎麼S的?
是因為我嗎?
是不是我走了之后,她撐不下去?
這個念頭像一把刀刺進我的內心,又疼又難受。
我那個永遠挺直脊梁,對我說「別怕,媽媽在」的女人,怎麼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
「哎呦!」
旁邊的馬面被崩起的油點子濺到,下意識地叫喊了一聲。
牛頭反應快,感覺到氛圍不對勁,連忙用胳膊肘捅了馬面一下,示意他閉嘴。
攤子前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排隊的鬼都感受到了詭異凝重的氣氛。
他們看看僵在原地,臉色煞白的我,又看看站在那裡眼神哀傷的我媽。
我媽被我的動靜驚動,抬起眼看著我失魂落魄的樣子,臉上露出一絲歉意和窘迫。
「對不起啊姑娘,我、我沒錢,打擾你了。」
她說完,眼神黯淡的就想轉身離開。
「等等!」
我帶著哭腔的聲音制止道。
我猛地低下頭,不敢再去看她,怕多看一眼,眼淚就要流出來了。
我手忙腳亂地用長筷子在油鍋裡撈起那根剛剛掉下去的澱粉腸。
它已經被炸的有些過火了,邊緣都帶著焦黑。
我把澱粉腸撈出來,放在盤子上胡亂的刷醬,然后又拿起辣椒面和孜然粉的罐子瘋狂往澱粉腸上灑。
弄好后,我拿過一根竹籤哆哆嗦嗦地把腸插上,接著遞向準備離開的我媽。
醬汁和調料順著腸往下流淌,滴在我略微顫抖的手上。
我SS咬住唇,嘗到了血腥味才從口中擠出幾個字,還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不、不用錢。」
「這根、這根算我請你的。」
我媽聽到這話,轉過身看著她面前加滿料的澱粉腸,遲疑著沒接。
「這、這怎麼好意思。」
她搓了搓手,眼神中帶著不安和疑惑。
我喉嚨幹澀,鼻子堵得厲害:「沒事,你、你……」
我想問她,她在我去世后過得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