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媽把舊皮從脖子后面撕下來,隨手扔進垃圾桶。
我弟坐在沙發上,正給新長出來的皮膚抹身體乳。
輪到我時,我愣住了。
「人怎麼可能蛻皮?」
話音剛落,全家人都停下動作,直勾勾地看向我。
我媽臉上的笑一點點消失。
「眠眠,你是不是還沒發育?」
1
在今晚之前,我一直覺得自己有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家庭。
我媽是小學老師,說話溫溫柔柔,連訓人的時候都要先嘆口氣。
我爸在市政單位上班,平時沉默寡言,最大的愛好就是給陽臺上的花換盆。
我弟許舟今年高三,成績不上不下,最煩我媽嘮叨他。
可此刻,他們三個人都坐在客廳裡,像看一個陌生東西一樣看著我。
茶幾上鋪著一次性桌布,桌布上堆著幾張半透明的人皮。
那些皮很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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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我媽的,有我爸的,也有我弟的。
臉、手指、腳趾,連頭發根部都清清楚楚,像從人身上完整剝下來的外殼。
更可怕的是,他們沒有S。
我媽剛蛻完皮,脖頸后面那道裂口已經合上,新生的皮膚白得發亮。
她皺眉看著我:「你小時候不是最盼著發育嗎?怎麼現在反而害怕了?」
我胃裡一陣翻湧。
「媽,發育不是長高、來例假嗎?什麼時候變成蛻皮了?」
我爸放下手裡的花剪,臉色也沉了下來。
「眠眠,這種話不能亂說。」
我弟許舟把身體乳蓋子擰上,語氣裡帶著一點不耐煩。
「姐,你別裝了行不行?我明天還要早讀。」
我看著他們,腦子裡嗡嗡作響。
如果不是親眼看見,我絕不會相信,人能從自己身體上撕下一整張皮,還若無其事地聊天。
我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也許是惡作劇。
也許是某種我不知道的病。
也許我在做夢。
我抬手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手背。
疼。
很疼。
我媽的眼神更擔憂了。
「你怎麼還掐自己?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她站起身,想摸我的額頭。
我本能地后退一步。
客廳裡的空氣一下子冷了。
我媽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溫柔慢慢僵住。
「眠眠,你在怕媽媽?」
我看著她新長出來的皮膚,汗毛一根根豎起。
她不是我媽。
或者說,我熟悉的那個媽媽,正被這張新皮包裹著。
2
我不能露餡。
這是我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念頭。
如果他們都是怪物,而我表現得太異常,誰知道他們會對我做什麼。
我立刻擠出一個笑:「沒有,我就是第一次看見,有點反胃。」
許舟翻了個白眼:「你都二十三了,還第一次?」
我媽似乎松了口氣。
「眠眠,有些孩子發育晚,第一次蛻皮確實會害怕。媽媽當年也怕,還哭著不讓你外婆碰呢。」
我爸也跟著勸:「別緊張,越緊張越疼。」
疼?
我心口猛地一跳。
「會很疼嗎?」
我媽笑了笑:「第一刀會疼一點,等舊皮松開就好了。」
她說著,從茶幾下面拿出一個銀色小盒。
盒子打開,裡面是一把細薄的刀。
刀刃很窄,像醫生做手術用的柳葉刀。
我只看了一眼,后背就冒出冷汗。
「不用刀不行嗎?」
我爸皺眉:「不用刀怎麼開口?你想憋S在舊皮裡?」
我媽立刻瞪他:「別嚇孩子。」
然后她轉向我,聲音輕得像哄小孩。
「眠眠,舊皮不脫,新皮長不出來。人總要長大的。」
我盯著那把刀,喉嚨發緊。
舊皮?
新皮?
我身上根本沒有什麼新皮。
真讓他們拿刀劃開我的脖子,我一定會S。
我必須找借口拖過去。
我捂住肚子,彎下腰:「媽,我肚子好疼。」
我媽一愣:「怎麼會突然肚子疼?」
「可能吃壞東西了。」我咬著牙,擠出幾分痛苦的表情,「我想先去廁所。」
她看了我幾秒。
那幾秒裡,我幾乎能聽見自己心跳撞在耳膜上。
終於,她把刀放回盒子。
「去吧,別鎖門。」
我僵了一下。
「為什麼不能鎖?」
我媽理所當然地說:「萬一你在裡面自己蛻皮,卡住了怎麼辦?」
我背后發涼,卻只能點頭。
進廁所后,我反手把門虛掩上,沒有落鎖。
鏡子裡,我臉色慘白,嘴唇一點血色都沒有。
外面傳來我媽收拾舊皮的聲音。
窸窸窣窣……
像有什麼潮湿的東西被揉進袋子裡。
我顫抖著手打開手機,搜索:「人會蛻皮嗎?」
跳出來的第一條結果是:
【青春期后每月十五日定期蛻皮,屬於正常生理現象。】
我愣住了。
繼續往下翻,全是類似答案。
【第一次蛻皮太晚怎麼辦?】
【舊皮不脫會不會影響擇偶?】
【成年女性蛻皮周期紊亂,需要去煥膚所嗎?】
我越看越冷。
整個互聯網都在告訴我,人類本來就會蛻皮。
只有我不知道。
就在這時,門外響起我媽的聲音。
「眠眠,你好了沒有?」
我手一抖,手機差點掉進洗手池。
「馬上。」
我退出搜索頁面,正準備關掉瀏覽器,忽然看見下面一條被折疊的匿名回答。
標題只有一句話:
【千萬不要蛻皮,蛻下來的才是你。】
3
我點進去。
頁面加載得很慢,像隨時會被刪除。
匿名用戶寫道:
【如果你第一次發現身邊人會蛻皮,請先假裝自己也會。】
【不要去煥膚所。】
【不要讓他們切開你的后頸。】
【最重要的是,不要讓任何人碰到你的舊皮。】
我呼吸一滯。
舊皮?
我哪來的舊皮?
回答下面只有寥寥幾條評論。
【又瘋一個。】
【不蛻皮的人皮下會腐爛,建議盡快治療。】
【樓主在哪裡?我們可以幫你。】
最后一條評論的時間是三年前。
再往下刷,頁面突然彈出提示:
【該內容因違反健康常識規範,已不可查看。】
整篇回答瞬間消失。
我渾身發冷。
門外,我媽又敲了一下。
「眠眠?」
她聲音還是溫柔的。
可我不敢再把這溫柔當成安全。
我趕緊衝水,裝作虛弱地走出去。
我媽站在門口。
她沒有看我的臉,而是看著我的后頸。
我下意識捂了一下脖子。
「媽,今天能不能先不蛻?我真的不舒服。」
我媽沒說話。
我爸從陽臺走進來:「不行,日期不能錯。」
許舟也煩躁地開口:「姐,你再拖,全家都得陪你熬到十二點。」
我看向牆上的鍾。
晚上十一點二十。
也就是說,十五號還有四十分鍾結束。
過了十二點,會怎麼樣?
我媽似乎看穿我的想法,輕聲說:「如果今晚不蛻,舊皮會粘S在身上。到時候就只能去煥膚所了。」
煥膚所。
匿名回答也提過這個地方。
它說,不要去。
我咬了咬牙:「那我自己來。」
三個人同時看向我。
我抬起頭,盡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我不好意思讓你們看著。刀給我,我回房間自己試試。」
許舟嗤笑:「你敢嗎?」
我媽卻遲疑了。
也許在她眼裡,我只是青春期遲到太久的女兒,終於願意長大。
她把銀色小盒遞給我。
「別逞強,劃不開就叫媽媽。」
我接過盒子,指尖冰涼。
回到房間,我第一時間反鎖了門。
門外安靜了一瞬。
然后我聽見我媽嘆氣。
「眠眠,媽媽不是說了別鎖門嗎?」
我握緊那把刀,聲音發顫:「媽,我害羞。」
很久后,她才說:「那媽媽在門外等你。」
我貼著門板,聽見她沒有離開。
她就站在那裡。
隔著一扇門,等我把自己切開。
4
我當然不可能切。
我打開窗戶,往下看了一眼。
我家住六樓。
跳下去和被割脖子差不多,都是S。
我只能繼續拖。
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是我男朋友陸淮發來的消息。
【睡了嗎?】
我像抓住救命稻草,飛快打字。
【你家裡人會蛻皮嗎?】
消息發出去后,我才意識到自己問得有多荒唐。
可陸淮幾乎秒回。
【你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心髒沉了一下。
他沒有說不會。
我盯著屏幕,不敢錯過任何字。
過了幾秒,他又發來一條。
【許眠,你先告訴我,你有沒有蛻?】
這句話讓我整個人僵在原地。
他知道。
陸淮也知道蛻皮。
我顫抖著回復:【沒有。】
這次,陸淮直接打了電話過來。
我怕門外的人聽見,按下接通后把音量調到最低。
陸淮的聲音壓得很低:「聽我說,千萬別蛻。」
我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你也覺得不對?」
「我爸媽上個月開始蛻皮。」陸淮喘息很急,像在跑,「我一開始以為他們瘋了,后來發現整棟樓都這樣。」
「那你現在在哪?」
「樓下。」
我猛地衝到窗邊。
小區路燈下,陸淮站在花壇旁邊,抬頭看著我的窗戶。
他穿著黑色外套,臉色蒼白,手裡拿著一個背包。
我幾乎要哭出來。
「你怎麼來了?」
「帶你走。」他說,「我查到一個地方,那裡有人和我們一樣。」
門外忽然傳來我媽的聲音。
「眠眠,你在跟誰說話?」
我屏住呼吸。
陸淮也聽見了。
他在電話那頭急促地說:「別開門。我馬上上來。」
我剛想阻止,門把手忽然動了一下。
反鎖的門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我媽在外面輕輕敲門。
「眠眠,十二點快到了。」
我后退一步。
門縫下面,一小片薄薄的東西慢慢鑽了進來。
那像一截人皮。
柔軟、蒼白,貼著地面往裡爬。
我嚇得差點叫出聲。
那片皮鑽進來后,像活物一樣立起,頂端裂開一道細縫。
我媽的聲音從那道縫裡傳出來。
「媽媽幫你,好不好?」
5
我抓起書桌上的臺燈,狠狠砸過去。
那片皮被砸得一縮,發出尖細的吸氣聲。
門外的我媽終於不再裝了。
她用力拍門。
「許眠,開門!」
我衝到窗邊,陸淮已經跑進樓道。
六樓的門被砸得咚咚作響。
我知道撐不了多久。
房門忽然安靜下來。
下一秒,我聽見鑰匙插進鎖孔。
我媽有備用鑰匙。
我腦子一片空白,抓起銀色小刀,躲到門后。
門被推開的瞬間,我看見的不是我媽。
是我弟許舟。
他臉色很難看,脖頸后面還有一道淡粉色的新痕。
「姐,你真有病吧?」
我沒有說話。
他往房間裡走了一步。
「你知道你不蛻皮,媽有多擔心嗎?她怕你被送去煥膚所,怕你以后連正常人都做不了。」
他伸手來搶我的刀。
我本能地揮了一下。
刀尖劃過他的手背。
沒有血。
傷口裡露出來的不是肉,而是一層又一層重疊的薄皮。
像紙。
許舟也愣住了。
隨即,他臉上浮現出一種奇怪的恐懼。
「姐,你看見了?」
我握著刀后退:「你到底是什麼東西?」
許舟嘴唇發白,竟然壓低聲音說:「我不知道。」
這句話讓我愣住。
門外傳來我媽上樓的腳步聲。
許舟猛地回頭,然后一把抓住我。
「從窗戶走。」
我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
許舟急得眼眶都紅了:「你不是一直覺得我煩嗎?那你就當我最后煩你一次。快走!」
他推開窗戶,從床底拖出一捆床單。
我看著他手背上沒有血的傷口,完全分不清他是真心還是陷阱。
這時,門口傳來我媽溫柔得可怕的聲音。
「小舟,你在幫姐姐逃跑嗎?」
許舟身體一僵。
我媽站在門口,臉上沒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