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劍閣。

封陣。

照夜劍瘋狂撞擊結界。

劍身裂紋一寸寸蔓延。

劍鳴悽厲。

守冢長老臉色沉重。

「這不是幻術。」

「本命劍存下的因果影。」

蘇聽瀾癱坐在陣中，渾身發抖。

我握著照夜劍。

手腕疼得像要斷裂。

卻沒有松開。

我看向玄微真人。

「這一次，誰也別碰我的骨頭。」

宗主趕到時，寒潭上方殘影還未散盡。

Advertisement

他看完，臉色鐵青。

「封玄微修為。」

「押入戒律堂。」

玄微真人看著我。

眼神裡終於有了慌。

「照霜。」

我轉身離開。

謝無妄跟在我身后。

走出寒潭，他低聲問：

「疼不疼？」

我停住。

前世，我疼了太久。

所有人都讓我忍。

師尊讓我忍。

蘇聽瀾讓我讓。

宗門讓我跪。

我握著照夜劍，手指微顫。

「疼。」

謝無妄把暖玉塞進我手裡。

「那就別忍。」

5

玄微真人被關入戒律堂。

他要見我。

戒律堂弟子來傳話時，我正在給手腕上藥。

藥是謝無妄從魔域帶來的。

味道辛烈。

一抹上去，疼得人想罵。

青竹在旁邊看得眼睛發紅。

「師姐，疼就別上了。」

我咬著牙。

「不上更疼。」

戒律堂弟子站在門口，低聲道：

「玄微真人說，他有話同大師姐解釋。」

我把藥膏蓋上。

「不見。」

弟子遲疑。

「真人說，他做那些事，是為了萬劍峰大局。」

我笑了。

「告訴他，宗門大局不缺我的骨頭。」

弟子低頭退下。

謝無妄坐在窗臺上，聽到這句，差點被茶嗆到。

「虞照霜，你嘴挺毒。」

我看他。

「魔域少主來我院裡喝茶，挺闲。」

他晃了晃杯子。

「宗主讓我查劍冢異動。」

「你院裡的茶異動很香。」

照夜劍懸在他身后，劍尖往前挪了一寸。

謝無妄立刻起身。

「我去門口喝。」

我忍不住笑。

玄微真人的事越查越深。

他與蘇家有舊。

當年蘇家救過他一命。

蘇聽瀾入宗，原本便是他為還恩收下。

這些年，靈丹、劍訣、秘境名額，他都先給蘇聽瀾。

我做了大師姐，替她擋罰，替她代修，替她補足一切短處。

玄微真人卻說，那是我該做的。

宗主在大殿裡看完卷宗，沉默了許久。

最后，他下令。

玄微真人廢峰主之位，囚思過崖三百年。

三百年。

前世寒潭三百年。

今生思過崖三百年。

消息傳出時，整座萬劍峰都靜了。

蘇聽瀾被押下山前，哭著來找我。

她跪在我院門外，臉上還有未退的淚痕。

「師姐。」

「我真的只是怕疼。」

「我沒有真的想害你。」

照夜劍懸在院中，沒有一絲波動。

我走到門口。

蘇聽瀾抬頭，眼裡又蓄起熟悉的水光。

「師姐，我們從小一起長大。」

「你以前最疼我。」

「我只是怕疼。」

我看著她。

「怕疼，就別讓別人替你疼。」

她哭聲一頓。

我關上院門。

蘇聽瀾被逐出親傳，廢去本命劍牌資格。

她離開萬劍峰那日，滿山無雪。

風很冷。

沒有一個親傳弟子去送。

我在院裡正式與照夜結契。

劍骨重鳴時，整座萬劍峰劍鍾無風自響。

修為一夜破境。

可每次動用照夜劍，腕骨仍會裂痛。

像前世剜骨留下的殘因還在骨縫裡藏著。

謝無妄看了我的手腕很久。

「魔域有續骨術。」

我抬眼。

他道：

「能補全前世殘因。」

青竹立刻道：

「魔域術法怎麼能亂用？」

謝無妄看她。

「你不想她少疼點？」

青竹閉嘴了。

宗門長老也反對。

「魔域術法不可信。」

「虞照霜如今是照夜劍主，豈能輕易涉魔域之術？」

我坐在大殿裡，聽他們爭了半日。

最后我抬手。

「我的骨頭。」

「我自己決定怎麼續。」

殿內安靜下來。

宗主看著我。

良久，道：

「去吧。」

「帶照夜去。」

我看向謝無妄。

他挑眉。

「怕我騙你？」

我起身。

「怕你找不到路。」

他笑了。

「虞照霜，你真不會說軟話。」

我握住照夜劍。

「走不走？」

「走。」

6

魔域邊境沒有仙門想象中那樣陰森。

荒原遼闊，遠處赤色山脈連成一線。

夜裡風大，星子卻很亮。

謝無妄一路帶我避開魔獸巢穴。

他話多，嘴也欠。

「你們仙門養徒弟真麻煩。」

「動不動大義，動不動規矩。」

「最后規矩全砸在一個人骨頭上。」

我坐在火堆邊，擦著照夜劍。

「魔域就好？」

「魔域壞得明白。」

他往火裡添了一根枯枝。

「誰想搶，就直說。」

「誰想S，也直說。」

「沒人一邊剜骨，一邊說為你好。」

我抬眼看他。

火光映在他紅衣上，像一層跳動的血色。

「前世，你為何闖寒潭？」

謝無妄手指一頓。

他看向遠處。

「照夜劍喊了你一夜。」

「我在魔域邊境都聽見了。」

我怔住。

「劍喊人，你聽得見？」

他懶洋洋道：

「我是魔。」

「耳朵靈。」

我沒說話。

謝無妄又道：

「還有，我看不慣。」

「仙門正道，開口閉口蒼生，背地裡剜徒弟骨頭。」

「看著髒眼睛。」

我低頭笑了下。

「就為這個？」

「嗯。」

他看著火堆。

「也可能因為那時候夢見過你。」

「夢裡你在寒潭裡跪了很久。」

「我站在外面。」

「怎麼都進不去。」

火堆噼啪一聲。

我握緊照夜劍。

「這一世進來了。」

謝無妄看向我。

「嗯。」

「這次沒晚。」

第三日，我們找到續骨靈材。

玄骨花開在魔淵邊緣。

花瓣透明，根莖卻生在枯骨裡。

剛取下玄骨花，蘇家的人便到了。

為首的是蘇聽瀾的兄長蘇長璟。

他看著我，眼底帶恨。

「虞照霜。」

「你害我妹妹被逐出宗門。」

我握住照夜劍。

「她自己做的事，怎麼又算到我頭上？」

蘇長璟冷笑。

「若不是你不肯讓劍，她怎會走到這一步？」

我嘆了口氣。

謝無妄看我。

「你嘆什麼？」

我說：

「他們一家說話都不新鮮。」

蘇長璟臉色一沉。

「動手。」

靈舟從雲層壓下。

蘇家弟子結陣。

謝無妄剛要出手，我已經拔劍。

照夜劍第一次真正出鞘。

黑色劍光橫掃荒原。

蘇家靈舟被一劍斬成兩截。

巨響震得山谷回蕩。

我手腕驟然裂痛，身形一晃。

謝無妄立刻扶住我。

他的手只扶住我的小臂。

沒有碰劍。

沒有搶我靈力。

「還能站嗎？」

我咬牙。

「能。」

「那再來一劍？」

我看他。

他笑。

「騙你的。」

「我來。」

紅色魔氣卷過荒原。

蘇家人被打得七零八落。

蘇長璟被謝無妄踩在地上時，還在罵魔族卑鄙。

謝無妄低頭看他。

「你們人多打一個時，挺正道。」

「我打你們一群，叫卑鄙？」

他把人踹開。

「滾。」

蘇家人倉皇逃走。

我坐在石邊，手腕痛得發麻。

謝無妄把玄骨花放進玉盒。

「續骨陣需要魔血為引。」

「多少？」

「一半。」

我抬頭。

「不行。」

他挑眉。

「你心疼我？」

我看著他。

「我不拿別人的血補我的骨。」

他蹲在我面前。

紅繩垂在腕間。

「不是給。」

「是換。」

「以后你護我一次。」

我盯著他。

「你堂堂魔域少主，需要我護？」

「誰知道。」

他笑了一下。

「萬一哪日被仙門抓去跪寒潭呢？」

我被他氣笑。

「可以。」

「記賬。」

他伸出手。

「成交。」

我和他擊掌。

續骨陣開時，魔血入陣。

謝無妄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我坐在陣中，玄骨花化作靈液滲入手腕。

前世剜骨的殘痛像被一點點拔出。

疼。

卻是往外散的疼。

照夜劍懸在陣邊。

劍身裂痕逐漸修復。

最后，一道黑衣小少年虛影從劍中浮出來。

他看著我，眼睛紅紅的。

開口第一句：

「我找了你兩世。」

我心口一酸。

抬手摸了摸他的頭。

「這次沒讓你等太久。」

照夜劍靈抱住我的手。

「他們前世鎖住我。」

「我撞不開。」

「我知道。」

「我撞了好多年。」

「我聽見了。」

謝無妄靠在石壁上，唇色蒼白，還不忘插話。

「小黑劍，你也太能哭了。」

照夜劍靈轉頭，狠狠瞪他。

「紅衣怪。」

謝無妄笑了一聲，閉上眼。

我走過去，替他按住出血的手腕。

「疼嗎？」

他睜開眼。

「疼。」

我把暖玉放到他掌心。

「別忍。」

他看著我。

眼底笑意慢慢漾開。

7

回宗門時，仙門大比將近。

宗主召我回山參戰。

蘇聽瀾也回來了。

她被蘇家強行送回，以外門身份參賽。

她站在人群后，臉上蒙著輕紗。

可那道殘留的反噬血紋，仍透出一點暗紅。

她看我的眼神像淬了毒。

青竹擋到我身前。

「師姐，她不會又要作妖吧？」

照夜劍靈蹲在我肩頭，晃著腿。

「她敢來，我削她。」

謝無妄懶洋洋跟在后面。

「小黑劍，脾氣真大。」

照夜劍靈瞪他。

「你才黑！」

「你本來就黑。」

「紅衣怪！」

「小黑劍！」

我揉了揉眉心。

「閉嘴。」

兩個同時安靜。

青竹憋笑憋得臉都紅了。

大比第一日，我一路過關。

照夜劍沒有出鞘。

只用普通劍訣，便贏了前三場。

臺下弟子議論聲越來越大。

「大師姐不用照夜也這麼強？」

「從前怎麼沒見她這麼鋒利？」

「從前她總替蘇聽瀾收拾爛攤子，哪有時間管自己？」

蘇聽瀾坐在外門席，指尖SS摳著木椅。

決賽前，她攔住我。

「師姐。」

聲音仍舊柔柔的。

「你真的要毀了我嗎？」

我看著她。

「今日臺上, 各憑本事。」

她眼裡浮出淚。

「我沒有本命劍。」

「你卻有照夜。」

「這公平嗎？」

我笑了一下。

「你有劍牌時，不肯進。」

「進了劍冢, 又不被劍認。」

「現在問我公平？」

她臉色發白。

「我前世……」

她猛地住口。

我看著她。

「你記得。」

蘇聽瀾唇角發顫。

我走近一步。

「記得師尊剜我劍骨。」

「記得你拿著我的劍骨重煉靈劍。」

「記得你站在岸邊說謝謝師尊。」

她眼淚掉下來。

「我那時候太害怕了。」

「我怕自己此生再也修不了劍。」

「師姐，你劍心穩, 你沒有劍骨也能活。」

我看著她。

半晌，輕聲道：

「蘇聽瀾。」

「你真是半點沒變。」

她哭著搖頭。

「我只是想活得好一點。」

我越過她，走向比試臺。

「那你自己去掙。」

決賽開始。

蘇聽瀾站在對面。

她取出一柄銀色假靈劍。

劍身上刻著蘇家禁紋。

謝無妄在臺下皺眉。

「牽引術。」

宗主也站了起來。

蘇聽瀾咬破指尖, 將血抹在劍上。

「照夜！」

「你本該是我的！」

禁術亮起。

她試圖強行牽引照夜劍。

照夜劍靈氣得跳腳。

「誰是你的！」

照夜劍出鞘。

一聲劍鳴震動滿場。

禁術反噬。

蘇聽瀾手裡的假劍寸寸碎裂。

假劍骨也被震出裂紋。

她吐血落臺。

輕紗掉落。

臉上的血紋暴露在眾人眼前。

全場哗然。

蘇聽瀾趴在地上，哭著喊：

「我記得！」

「我都記得！」

「前世師尊剜骨，我沒有攔。」

「可我怕啊。」

「我怕自己沒有劍，怕自己永遠比不過她。」

她的聲音傳遍大比臺。

所有人都安靜了。

我站在臺上，沒有看她。

只對裁判道：

「繼續。」

裁判回過神, 宣布我勝。

后面的比試，再無人能攔我。

最后一戰，劍鍾鳴響。

照夜劍隨我一劍落下。

萬劍齊鳴。

我奪魁。

成為新任劍首。

思過崖上, 玄微真人聽見劍鍾為我而響。

聽說他吐了一口血。

他讓守崖弟子傳話，想見我一面。

我正在擦照夜劍。

聽完，只道：

「回他。」

「思過崖風冷。」

「多跪幾年便習慣了。」

謝無妄笑得茶水都灑了。

「虞劍首, 好狠的心。」

我看著他。

「你要替他說情？」

他立刻擺手。

「別。」

「我怕你讓我也去跪。」

8

宗主想立我為萬劍峰新峰主。

大殿上, 眾長老都在。

我沒有立刻答應。

宗主問：

「你還有顧慮？」

我看著殿外的萬劍峰。

那裡風雪常年不歇。

我在這座峰上長大。

也在這裡被罰, 被剜骨，被當成一塊能拆給別人的石頭。

我說：

「若萬劍峰舊規不改, 峰主誰做都一樣。」

宗主沉默。

我取出新規書。

「劍冢試煉, 不可代入。」

「功課修習，不可代抄。」

「本命劍契, 不可轉讓。」

「劍骨靈脈，不可剜取。」

「凡違者，不論師徒尊卑, 一律入戒律堂。」

殿中很靜。

守冢長老第一個點頭。

「該改。」

宗主看完新規。

「準。」

我接過峰主令。

照夜劍在身側低鳴。

謝無妄靠在殿門外, 遠遠朝我挑眉。

我走出去。

他道：

「恭喜虞峰主。」

「魔域少主準備回去了？」

他懶懶伸了個腰。

「仙門規矩多, 煩。」

我看著他。

「賬還沒還，想去哪？」

他低頭看我。

「你要護我那一次，現在用？」

我搖頭。

「不是護你。」

「聘你做萬劍峰客卿。」

謝無妄怔了一下。

照夜劍靈從劍中鑽出來, 雙手叉腰。

「不許他住我隔壁！」

謝無妄笑了。

「客卿管飯嗎？」

我說：

「管劍。」

「不管飯。」

他嘆氣。

「虞峰主小氣。」

我轉身往前走。

「不願意？」

他追上來。

「願意。」

「我又沒說不願意。」

照夜劍靈在后頭大喊：

「紅衣怪不要臉！」

謝無妄回頭：

「小黑劍閉嘴。」

萬劍峰多年后, 再開劍冢。

新弟子站在山門前, 臉色發白。

那是個小姑娘。

她攥著劍牌, 小聲問我：

「峰主，我怕疼。」

「能不能不進去？」

我看著她。

許多年前, 蘇聽瀾也這樣問過我。

我說：

「可以。」

她眼睛一亮。

我繼續道：

「不進去，便不取劍。」

她怔住。

「那若劍自己出來呢？」

照夜劍在我身側輕輕鳴了一聲。

謝無妄站在雪裡，撐著一把黑傘，懶洋洋道：

「那就看它肯不肯跪你。」

新弟子臉紅了。

「那我還是進去吧。」

我點頭。

「怕疼便慢些走。」

「疼了，可以哭。」

「但路要⾃己⾛。」

她握緊劍牌, 走進劍冢。

石⻔開啟。

萬劍⻬鳴。

我站在門外, 看著那道小⼩的身影消失在劍光⾥。

手腕上，護腕下的劍⻣溫熱。

遠處思過崖的鍾聲傳來。

玄微真人還在受罰。

⼭下偶爾有消息傳來。

蘇聽瀾成了散修。

沒有本命劍, 沒有親傳名分。

她再也不能讓誰替她⾛進劍冢。

謝⽆妄撐著傘走到我⾝邊。

「不進去？」

我看著劍冢⽯⻔。

「這次她們⾃己出來。」

他把傘往我這邊偏了偏。

「那我陪你等。」

我看向他。

風雪落在傘⾯上。

黑傘下, 他紅衣如舊。

像前世寒潭外那個終於來得及的⼈。

我說：

「這次我自己出來。」

他笑了。

「我知道。」

「我只是在這兒等你。」

照夜劍靈蹲在劍柄上，輕輕晃腿。

「主人。」

「嗯？」

「我這次也等得到你嗎？」

我抬手摸了摸他的頭。

「等得到。」

劍冢內, 劍鳴一聲⾼過一聲。

新弟子的⾝影在水鏡裡被劍氣逼得踉跄，卻仍咬⽛往前走。

她沒有回頭喊人替她。

我看著她，慢慢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