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朝中早有彈劾你父親貪墨軍餉的風聲。你以為他是被冤枉的？」

她愣住了。

「那些銀子，本應該用來買棉衣、買藥材、買糧草。可你父親把它們都吞了。將士們在邊關凍S、餓S、病S的時候，你戴著那支步搖，穿著蜀錦，吃著貢品。」

我站起來。

「我不會替你求情。」

她的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最后低下頭，松開了我的裙擺。

我轉身離開，走出幾步，聽見她在身后說。

「你以為陛下對你是真心的嗎？」

我停下腳步。

「他娶你，不過是因為你父親手裡有兵權。你父親S了，你對他來說就沒了價值。」

過了一會，她抬起頭，雨水混著淚水。

「可他每次來我那裡，跟我說的最多的人，是你。」

我沒說話。

「他說你傻，說你不懂保護自己，說你總是替他擋在前面。他說這些話的時候，眼睛裡有光。」

她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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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嫉妒你，你知道嗎？我得到了他的人和寵，卻得不到他的心。」

雨越下越大。

我站在原地，雨水順著傘骨滴落，濺湿了我的裙角。

「你說這些，是想讓我同情你？」

我問。

「不。」

她搖頭。

「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比我幸運。」

幸運？

我笑了笑。

也許吧。

至少他曾經真心愛過我。

可那又怎樣呢？

7

沈清婉后來早產了。

那天下著大雪，太醫說是受了驚嚇，動了胎氣。

她疼了一天一夜，最后生下了一個S胎。

是個男孩。

蕭衍去看了一眼，面無表情地說。

「厚葬。」

然后就走了。

沈清婉醒來后，聽說孩子沒了，整個人都瘋了。

她開始胡言亂語，一會兒說孩子是被我害S的，一會兒說孩子是被蕭衍害S的。

太醫說是產后癲狂，需要靜養。

她被移到了偏殿，再也沒出來過。

我去看過她一次。

她躺在床上，頭發散亂，眼神空洞，嘴裡一直念叨著什麼。

我走近了，才聽清她在說。

「他從來沒有愛過我……從來沒有……」

我站在床邊，看了她很久。

她忽然抓住我的手，力氣大得驚人。

「你恨我嗎？」

她問。

我想了想，搖頭。

「不恨。」

「為什麼？」

她苦笑。

「我搶了你的男人，搶了你的位置，搶了你的步搖，你不恨我？」

「恨一個人太累了。」

我說。

「我已經沒有力氣恨了。」

她松開我的手，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落。

「你真可憐。」

她說。

我笑了笑。

「你也是。」

8

沈清婉S后，蕭衍來找我的次數多了起來。

他不再提廢后的事，甚至開始有意無意地討好我。

送來各種珍奇異寶，綾羅綢緞。

我一一收下，道謝，然后讓青禾收進庫房。

他問我。

「你不喜歡？」

我說。

「喜歡。」

「那你為什麼不戴？為什麼不用？」

我想了想，說。

「舍不得。」

他沉默了。

我知道他不信，但他沒有追問。

有一天晚上，他喝了酒，踉踉跄跄地來到我的寢宮。

青禾攔不住，他推門進來，一把抱住我。

「雲昭。」

他叫我的名字，聲音含糊。

「朕錯了……朕真的錯了……」

我沒有推開他，也沒有回抱他，只是站著，讓他抱著。

他抱了很久，最后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你為什麼不說話？」

「陛下想聽臣妾說什麼？」

「說你原諒朕了。」

我沉默。

「說你還在乎朕。」

我還是沉默。

他急了，抓著我的肩膀，用力搖晃。

「你說啊！」

我抬手，輕輕拂去他肩頭的落葉。

「陛下醉了，臣妾讓人備醒酒湯。」

他猛地松開我，后退兩步，SS盯著我。

「你沒有心。」

他說。

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陛下說臣妾沒有心？」

「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他的聲音發顫。

「你以前會心疼朕，會在朕難過的時候抱著朕，會對朕笑……你現在像個石頭！」

我看著他。

聲音很輕。

「陛下，不是臣妾沒有心。是您親手把它摔碎了。」

他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行禮。

「夜深了，陛下請回吧。」

他站在原地，像一株枯木。

最后他轉身，踉踉跄跄地走了。

那晚的風很大，吹得殿門啪啪作響。

青禾關上門，小聲說。

「娘娘，您剛才……」

「睡吧。」

我打斷她。

我躺在床上，望著帳頂，很久沒有睡著。

不是難過。

只是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蕭衍還只是個不受寵的皇子，我被賜婚給他，所有人都說我嫁了個沒出息的男人。

我不在乎。

因為我知道他有多好。

他會在大雪天把外套脫給我，自己凍得嘴唇發紫還要逞強說不冷。

他會在被人欺負后躲在我懷裡哭，一邊哭一邊說「雲昭，我一定會出人頭地的」。

他會在我生病時整夜不睡守在床邊，喂我喝藥，哄我睡覺。

那時候的蕭衍，滿心滿眼都是我。

可那個蕭衍，是什麼時候不見的呢？

是坐上龍椅之后？

是有了沈清婉之后？

還是更早？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他不見了。

再也回不來了。

9

后來蕭衍又來過幾次。

每次來，他都試圖找回從前的感覺。

他會提起我們以前的事，說。

「雲昭，你還記得嗎？我們第一次見面，你躲在屏風后面，碰倒了花瓶。」

我說記得。

「那時候朕就想，這姑娘真傻。」

我笑笑。

「你以前總是毛毛躁躁的，走路都能摔跤。」

「臣妾現在不摔了。」

他沉默了。

他看著我，眼神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哀傷。

「你現在什麼都不做了。」

他說。

我垂下眼。

「你不再笑，不再哭，不再生氣，不再撒嬌。朕已經不認識你了……」

我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從前那個沈雲昭，已經S了。」

他的瞳孔猛地一縮。

「什麼時候S的？」

他問，聲音發顫。

我想了想。

「大概是跪在養心殿外，聽到您說以廢后為代價的時候。」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朕那時候……只是氣話。」

「可臣妾當真了。」

他睜開眼睛，眼眶紅了。

「雲昭……」

「陛下。」

我打斷他。

「臣妾累了。」

他沒有走。

那天晚上他留宿了。

他抱著我，抱得很緊，像是怕我跑掉。

我沒有掙扎，也沒有回應。

我躺在他懷裡，睜著眼睛，望著窗外。

月光透過窗棂灑進來，落在地上，像一層薄霜。

他忽然開口。

「雲昭，朕這輩子，做過的最后悔的事，就是那天沒有讓你回去奔喪。」

我沒說話。

「朕那時候……被權力迷了心竅。朕以為只要抓住沈崇遠，就能坐穩江山。朕以為你會理解朕，會等朕。」

他頓了頓。

「朕沒想到，你會真的傷心。」

我閉上眼睛。

「朕錯了。」

他說。

「雲昭，朕真的錯了。」

我沒有回答。

他的眼淚落在我的頭發上，溫熱的。

我想起很久以前，他也哭過。

那時候他被人陷害，差點丟了儲君之位。

他抱著我哭了一整夜，說。

「雲昭，朕只有你了。」

那時候的我，心疼得要S。

可現在，他抱著我哭，我什麼感覺都沒有。

不心疼，不難過，不感動。

就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10

蕭衍開始大規模選秀。

朝臣們說后宮空虛，需要充實。

蕭衍問我意見，我說。

「陛下做主就好。」

他皺眉。

「你就沒有半點不舍？」

「臣妾有什麼不舍的？」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最后別過臉，不再說話。

選秀那日，我稱病沒有出席。

青禾回來說，選了幾個才貌雙全的姑娘，有一個特別像年輕時的我。

我笑了笑。

「那挺好的。」

青禾急了。

「娘娘，您就不怕……」

「怕什麼？」

我打斷她。

「怕陛下愛上別人？」

她愣住了。

「他愛上別人，跟我有什麼關系？」

青禾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我放下書，望著窗外。

「青禾，你知道嗎？我以前最怕的，就是他愛上別人。」

「現在呢？」

「現在……」

我想了想。

「現在我只怕一件事。」

「什麼？」

「怕S。」

她愣住了。

我笑了笑。

「怕S得不夠痛快，還得繼續活著。」

她紅了眼眶。

「娘娘，您別這麼說……」

「我說的是實話。」

我拍了拍她的手。

「別哭了，去給我倒杯茶。」

她轉身去了，背影有些佝偻。

我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覺得時間過得好快。

轉眼間，我已經在這深宮裡待了七年。

七年。

從一個天真爛漫的少女，變成了一個心如S灰的皇后。

11

蕭衍后來立了新貴妃。

是個叫柳霜月的姑娘，十七歲，生得很美，笑起來有兩個梨渦。

她不像沈清婉那樣張揚，也不像我那樣安靜。

她像一團火，走到哪裡都熱熱鬧鬧的。

蕭衍似乎很喜歡她。

他開始頻繁地去她那裡，給她賞賜，陪她賞花，聽她彈琴。

宮裡的人說，陛下終於又笑了。

青禾把這些話學給我聽，小心翼翼地觀察我的臉色。

我翻了一頁書，淡淡道。

「那挺好的。」

青禾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麼就說。」

「娘娘，您真的不在意嗎？」

我放下書，看著她。

「在意什麼？」

「陛下……陛下有了新歡。」

我笑了。

「他有過舊愛嗎？」

青禾愣住了。

我重新拿起書。

「他愛沈清婉的時候，我在咳血。他愛柳霜月的時候，我在看書。他愛誰都跟我沒關系。」

青禾沉默了很久，最后輕聲說。

「娘娘，您變了。」

「嗯。」

我說。

「我變了很多。」

「以前的您，不是這樣的。」

「以前的我已經S了。」

我翻過一頁。

「現在的我，只想好好活著。」

柳霜月入宮三個月后，蕭衍忽然來找我。

那天他喝了很多酒，臉色潮紅，眼神迷離。

他推開殿門，踉踉跄跄地走進來，一把抱住我。

「雲昭。」

他叫我，聲音含糊。

「朕想你了。」

我沒有推開他，也沒有回抱他。

「陛下醉了，臣妾讓人備醒酒湯。」

「不喝。」

他搖頭。

「朕就想抱抱你。」

他抱了很久，最后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雲昭，你為什麼不像以前那樣對朕了？」

「到底怎樣你才會在乎我！」

我沉默。

「朕現在有了柳霜月，你都不吃醋嗎？」

我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期待，有試探，還有一種孩子氣的委屈。

「陛下希望臣妾吃醋？」

「朕希望你在乎朕。」

我笑了笑。

「臣妾在乎。」

他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

我說。

「臣妾在乎陛下龍體安康，在乎江山社稷，在乎萬民福祉。」

他的笑容僵住了。

「朕說的不是那種在乎。」

「那陛下說的是哪種？」

他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最后他松開我，后退兩步，SS盯著我。

「你騙人。」

他說。

「你根本不在乎朕。」

我沒說話。

「你恨朕，對不對？」

我沒說話。

只是笑著，搖搖頭。

他站在那裡，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轉身，踉踉跄跄地走了。

殿門沒關，夜風灌進來，吹滅了燭火。

我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耳邊是呼嘯的風聲。

我想起很多年前，蕭衍問我。

「雲昭，你會永遠愛我嗎？」

我說。

「會。」

他笑了, 笑得像個孩子。

他說。

「我也會永遠愛你。」

那時的我們, 都太年輕了。

不知道永遠有多遠。

不知道人心會變。

不知道有些東西，碎了就是碎了，再也拼不回來。

12

柳霜月后來也失寵了。

蕭衍的寵愛, 從來都是有時效的。

像煙花，絢爛一時，然后歸於沉寂。

她失寵后來找過我，哭訴陛下已經三個月沒去她那裡了。

我給她倒了杯茶, 聽她說完，然后問。

「你愛他嗎？」

她愣住了。

「我……我不知道。」

「如果你不愛他，他的寵愛對你來說就不重要。」

「可我是他的妃子……」

「妃子也可以不愛皇帝。」

我說。

「你只需要做好分內的事, 剩下的, 隨緣。」

她看著我, 眼神復雜。

「皇后娘娘, 您愛陛下嗎？」

我沉默了很久。

「曾經愛過。」

「現在呢？」

現在？

我看著窗外。

院子裡那株梅樹開花了，紅豔豔的，像血。

「現在。」

我說。

「我只愛我自己。」

她走了以后, 青禾問我。

「娘娘, 您剛才說的是真心話嗎？」

「哪句？」

「只愛您自己。」

我笑了。

「當然是真心話。」

我想了想。

「愛一個人太累了。」

⻘禾紅了眼眶。

「可陛下他……他現在知道錯了。」

「知道錯又怎樣？」

我反問。

「他錯的時候, 我的眼淚已經流幹了。他現在知道錯了，我的眼淚就能回來嗎？」

⻘⽲說不出話。

我拍了拍她的⼿。

「別替我難過。我現在這樣, 挺好的。」

尾聲

后來，蕭衍病了一場。

太醫說是積勞成疾，需要靜養。

我去看他, 他躺在床上，臉色蠟⻩, 嘴唇幹裂。

看⻅我，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雲昭, 你來了。」

「臣妾來看陛下。」

我坐在床邊, 替他擦汗，喂他喝藥。

他握著我的⼿，不肯松開。

「雲昭, 朕有話跟你說。」

「陛下請講。」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說。

「朕這輩子, 對不起你。」

我沒說話。

「朕知道，現在說什麼都晚了。朕只是想告訴你……朕從來沒有不愛你。」

我看著他。

「陛下愛⾂妾的⽅式, 就是讓臣妾跪在雨裡, 讓臣妾咳⾎, 讓臣妾看著您把⾂妾的東西給別人？」

他的眼淚流下來。

「朕……朕錯了。」

「臣妾知道。」

「你能原諒朕嗎？」

我沉默了很久。

最后我輕聲說。

「原諒您，就是對過去的自己不公平。」

他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我替他掖好被角，站起來。

「陛下好好休息，臣妾先告退了。」

「雲昭。」

他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

「你以后……還會來看朕嗎？」

我想了想。

「會的。」

我說。

「⾂妾是皇后，照顧陛下是臣妾的本分。」

他苦笑。

「只是本分？」

我沒有回答，推門出去了。

門外陽光很好, 照在⾝上暖洋洋的。

青⽲迎上來，看見我的臉色，⼩⼼翼翼地問。

「娘娘，您還好嗎？」

我笑了笑。

「挺好的。」

真的挺好的。

不痛不痒, 不悲不喜。

像⼀潭S水，但至少，不會再被風吹皺。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