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錦斷舊盟 - 第3章

第3章

「夠了。」


他語氣不重,卻帶著慣有的壓迫,仿佛我只要再往前一步,便是不懂事。


「照霜,今夜商會設宴,不是讓你來同明珠爭長短的。」


又來了。


每一次,都是我爭。


仿佛偷東西的是別人,踩人的也是別人,到最后不體面的卻總是我。


我轉頭看他,忽然從袖中取出那只他前些年送我的羊脂玉佩。


這是當初定下婚約時,他親手替我系上的。


他說顧家的雪,配裴家的玉,往后就是一輩子。


如今想來,真像個笑話。


我當著滿堂人的面,把那只玉佩放到桌上。


「世子說得對。」


「今夜不是來爭長短的。」


「我是來還東西的。」


裴砚卿臉色終於變了。


「顧照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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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今日起,」我看著他,聲音很平,「顧家與裴家的舊約,便算斷幹淨了。」


「往后你要護誰、要抬誰、要拿誰家的前程去換你自己的路,都同我顧照霜無關。」


滿堂寂靜。


我把那只玉佩往前一推,輕輕一聲脆響。


像把過去那些我自己都不忍細看的情意,也一並敲碎了。


「還有。」我看向沈明珠,「顧家的紋樣,你若真喜歡,往后可以自己學。」


「只是偷來的東西,用得再久,也不會真長在你手上。」


說完,我轉身便走。


身后有人吸氣,有人低聲議論。


可我一步都沒停。


直到出了雲錦樓,夜風撲到臉上,我才發現自己掌心全是汗。


可那汗是熱的。


熱得像我這顆S過一回的心,終於又真正跳了一次。


10


秋試大驗前五日,聞晏把一卷軍布樣冊送到了顧家。


「裂口都在同一個地方。」他說,「外層看不出,淋水后才發。」


我把那幾塊布一一鋪開,很快就明白了。


和春貢假緞一個路數。


外頭是好布,裡頭夾的是壓薄的爛絲和葦纖,未入冬時看不出來。


一到邊地風雪裡,沾水上霜,立刻就會裂。


這種東西若真送去北營,不知要凍S多少人。


我抬頭看聞晏。


「秋試大驗那天,大人敢不敢讓我上臺?」


他幾乎沒猶豫。


「敢。」


他頓了頓,指腹壓在那塊裂開的軍布上。


「去年北營入冬早,第一批冬布送到后,三日裡凍傷了七十六人,S了十七個。」


「案卷上寫的是天寒路遠、損耗難免。」


他說這幾句話時,聲音仍舊平,可我看見他指節一點點收緊。


「我不信。」


我忽然明白,他為什麼盯軍布盯得這樣緊。


有些人查案,是為了功勞。


聞晏不是。


他是見過那些爛布裹不住的人命。


「可你要想清楚,一旦上臺,你就不是在和裴砚卿爭一匹布、一張機圖。」


「你是在拿整個顧家去撞。」


我聽完,反倒笑了。


顧家上一世已經被他撞碎過一回了。


「那我就撞撞試試。」


聞晏沉默片刻,忽然把一本薄冊遞給我。


「南平碼頭截來的暗賬。」


我翻開第一頁,心就狠狠一沉。


賬上記得很清楚。


灰絲多少。


葦纖多少。


送進哪幾家綢莊、哪幾家軍布行。


最后一頁末尾,甚至還有裴砚卿親筆添上的一個「準」字。


前世他就是靠著這一筆筆髒銀子,在顧家塌下去之后,平步青雲。


我把冊子合上,指尖都是冷的。


「夠了。」


「什麼?」


「夠他S了。」我說。


聞晏看著我,沒有接話。


我卻從他那雙一向冷靜的眼裡,看見了一點很輕的波動。


不是憐憫,也不是同情。


更像是,他終於明白,我為什麼能一步走得比一步狠。


因為我不是在賭一時輸贏。


我是在從S人堆裡,一寸寸把自己和顧家拖回來。


11


秋試大驗那日,天格外冷。


高臺設在軍需場中央。


四周圍著織造司、軍需署、數十家綢行和一排排等著看熱鬧的人。


裴砚卿站在最前頭。


不過短短半月,他已從春貢翻樣的風波裡脫了身,又重新收拾得清貴無雙。


仿佛那幾條人命、幾本髒賬、那場差點燒空顧家的火,都同他毫無幹系。


我一看見他,就想起前世他在地牢裡低頭替我按手印的樣子。


也是這樣幹淨。


幹淨得叫人作嘔。


「顧姑娘。」他看見我,竟還笑了一下,「軍需場不比織房,你來這裡做什麼?」


我站定在他面前。


「來看世子今日怎麼S。」


他眼底的笑終於冷了。


「你還是這樣,鬧過頭了,就收不住。」


「顧照霜,你以為抓了幾個下人,拿了幾本不知真假的破賬,就能把我怎麼樣?」


我看著他,忽然很平靜。


平靜得連我自己都意外。


大約因為我終於不再指望從他臉上看見一點愧疚了。


「裴砚卿。」我輕聲說。


「你錯就錯在,太相信自己那張臉,也太相信我還會像從前那樣,替你顧全。」


他還想說什麼,聞晏已從臺上朝我招手。


「顧姑娘,上來。」


滿場目光頓時都轉了過來。


我提著早備好的木桶、火盆和裁刀,一步步上臺。


底下開始有人竊竊私語。


「她想做什麼?」


「軍布大驗,讓一個綢莊姑娘上臺?」


「聞大人這是瘋了不成。」


我都聽見了。


可我沒有停。


前世我最怕旁人議論,怕顧家丟臉,怕自己不像個端莊體面的姑娘。


結果我越怕,越被人按著臉踩。


如今我終於明白,真正能救我的,從來不是端莊,是手裡的刀和心裡的準。


「諸位。」


我在臺中央站定,聲音不高,卻極清晰。


「今日我不爭綢行臉面,也不爭誰家頭名。」


「我只想叫諸位看清,眼下這批要送去北營的軍布,裡頭到底藏了什麼。」


我沒有先拿暗賬。


我先取出一枚骨針,把第一匹軍布的鎖邊挑開半寸。


「軍布同貢緞不同,貢緞看光,軍布看命。」


「真正能過北境風雪的布,外層要緊,內層要勻。」


「第三道回扣針壓下去,經線會伏得很順。」


「若裡頭夾了湿壓灰絲和葦纖,針一挑,回扣處先起毛。」


我把挑開的布邊舉給臺下幾位老匠看。


灰白碎絲果然從針尖上炸開,細細密密,像一撮S灰。


臺下的竊語聲一下變了。


我知道,從這一刻起,裴砚卿再不能說我是憑恨意攀咬。


因為先拆穿他的,不是我的嘴。


是我顧家的手藝。


說完,我提刀劃開第一匹布。


外層整整齊齊裂開。


裡頭灰白色的夾絲和葦纖一下露出來,像爛棉絮一樣墜在風裡。


臺下先是一靜,緊接著一片哗然。


我沒停。


又將第二匹布浸進木桶裡,再拎起來往風口一抖。


湿水后的布面當場崩開,邊緣卷曲,裂口醜得像一張壞掉的人皮。


聞晏接過我手裡的裁刀,淡聲道:「這還不夠。」


他把第三匹布按到火盆上方。


熱氣一烘,外頭那層好絲下頭封著的魚膠頓時泛出腥味。


我站在一旁,看著那點腥氣慢慢冒出來。


幾乎想起前世地牢裡那股混著血和灰的味道。


原來兩輩子,都是一樣髒。


「裴世子。」聞晏轉頭,聲音不高,卻像刀落在石上。


「這些軍布,最后一批籤準的人,是你吧。」


裴砚卿臉色終於變了。


可他反應也極快,當場便道:「軍需署的賬不是我一人經手,我只認數,不認料。」


「是嗎?」


我把那本從南平碼頭截來的暗賬攤開,直接扔到了他腳邊。


「那世子不如低頭看看,這個準字,到底是誰寫的。」


風把賬頁吹得哗哗響。


裴砚卿低頭看了一眼,瞳孔終於縮了。


我知道,他認出來了。


因為那就是他的字。


從前他最喜歡握著我的手教我寫字,說夫妻一體,字也該寫得像些。


可惜我練了三年,都沒練得像他那樣好。


如今想來倒好。


正因為不像,今日這筆髒賬,誰也賴不到我頭上。


「還不止如此。」我繼續道。


「春貢假緞所用灰絲、秋試軍布所用夾絲,皆出自同一批夜船。」


「同船出賬,同人籤準,同路分銀。」


「裴砚卿,你想拿顧家的回雪紋去博春貢頭名,又想拿顧家的舊織法去替軍布背鍋。」


「你算得真好。」


「可惜,你算漏了一件事。」


我盯著他,一字一句。


「我沒S。」


這一句落下,裴砚卿臉上的血色瞬間褪盡。


他像是終於明白,我為什麼會知道這麼多,為什麼會一步一步堵在他最要緊的路口上。


可他到底還是裴砚卿。


哪怕到了這一步,也還想著最后一搏。


「顧照霜。」他盯著我,嗓音發沉。


「你為了報復我,竟敢拿軍需重地做戲。你瘋了。」


我還沒開口,臺下忽然傳來一道啞得發抖的聲音。


「瘋的是你。」


眾人回頭。


秋娘被人扶著,一瘸一拐走上前來。


她的額角還包著傷,臉色也白,可聲音卻異常清楚。


「那夜是裴家小廝把我騙去西井邊。」


「還說若不交出暗格印,就叫顧家一個活口都不留。」


「顧家那把火,也是他們放的。」


「我沒S,是因為姑娘先一步把我藏了起來。」


「裴世子,你不是最愛裝幹淨麼。」


「怎麼不把自己做過的這些髒事,也一並說給大伙兒聽聽?」


滿場轟然。


裴砚卿再站不住,竟下意識朝我邁了一步。


「照霜,你聽我說。」


這一次,我沒有聽。


我只是后退半步,把那點曾經留給他的最后餘地,也徹底收了回去。


12


秋試之后,裴家徹底塌了。


裴砚卿被褫去世子名,押進軍需獄審查。


沈家因插手春貢翻樣,也一並受牽連。


織造司使為了自保,連夜把自家女兒送回祖籍,再不許她露面。


顧家綢莊卻在這場風暴裡,真正立了起來。


春貢頭名到底還是落回了顧家。


可我已經不像前世那樣,只顧著這一塊金字招牌了。


我把父親留下的舊織法重新理了一遍,和秋娘一起改了三處機架。


又應了聞晏的邀,替北營冬布單開了一條更穩的線。


第一次把寫著顧家名號的布卷真正送去邊地那天,我站在碼頭上,看船一點點離岸。


忽然覺得胸口那團壓了兩輩子的氣,總算散開了。


不是不疼了。


只是終於不再悶著我。


裴砚卿被押去北獄前,求見了我一面。


我原本不想去。


可后來想想,還是去了。


不是舍不得。


是有些賬,我想當著他的面,親手算清。


牢門一開,我幾乎沒認出他。


不過短短月餘,他竟瘦得厲害,眼下烏青。


連那身最撐人的清貴氣都像被水泡過一般,塌得一幹二淨。


見我進來,他先是怔了怔,隨即竟笑了。


「我就知道,你還是會來。」


我站在門外,沒再往裡走。


「世子想多了。」


「我來,是想告訴你,北營那批布,已經發出去了。」


「顧家的名字,也洗幹淨了。」


他臉上的笑慢慢淡了。


「照霜。」他看著我,嗓音很低,「你真就這樣恨我?」


我想了想,答得很慢。


「從前恨。」


「恨你為什麼明明知道顧家是靠什麼活,卻偏要拿這一點來掐S我。」


「恨你為什麼每次做了惡,還要裝成是在替我著想。」


「更恨我自己,怎麼會信你那麼多年。」


他嘴唇動了動,像要說什麼。


我卻沒給他這個機會。


「可現在不恨了。」


「因為我發現,你最在意的從來不是我,也不是沈明珠,更不是裴家。」


「你最在意的,只有你自己。」


「像你這樣的人,就算我把一整顆心掏出來。」


「你也只會先掂一掂,值不值得換你的前程。」


這話一落,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我知道,我說中了。


前世我到S都不明白,我到底輸給了誰。


這一世我終於懂了。


我不是輸給沈明珠,也不是輸給什麼高門權勢。


我只是曾經把一個只會算利益的人,當成了會愛人的人。


「若重來一次。」他忽然開口,聲音很澀。


「若我當初沒有走那條路,你會不會還願意嫁我?」


我看著他,忽然想笑。


「不會。」


「因為像你這樣的人,路再怎麼選,走到最后,還是會舍我。」


他臉上的最后一點血色,也終於沒了。


我轉身要走時,他在身后低低喊了一聲我的名字。


「顧照霜。」


我沒有回頭。


只聽見他聲音碎得像爛絲。


「對不起。」


可有些對不起,來得太遲。


遲到顧家已經燒過一回,遲到我已經S過一回。


它落下來,也不過是一點輕飄飄的灰。


出了北獄,天色正亮。


聞晏站在石階下,手裡提著一卷新改的冬布樣。


「說完了?」


「說完了。」


「那就走吧。」他把樣卷遞給我。


「北營那邊催得緊,你不是還想把第三版機架再改一改?」


我接過樣卷,忽然笑了。


「聞大人就不問問,我今日見了舊人,心裡有沒有不痛快?」


聞晏想了想,語氣仍舊平平的。


「若有,就慢慢散。」


「反正你如今有的是時間,也有的是顧家。」


我怔了怔,心口忽然軟下一塊。


前世我最想要的,從來不是什麼誰替我拼命,也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誓言。


我真正想要的,不過是有人看見我手裡的東西,知道我在守什麼,也明白我不必為了誰,再把自己遞出去。


聞晏從來不勸我忘,也不催我好。


他只是一直站在我身邊。


同我一起看那些布、那些線、那些被我一寸寸重新織起來的日子。


這就夠了。


我抬頭,望向長街盡頭。


春日風軟,日光正好。


顧家新掛上的招幡在風裡輕輕一蕩,雪白底子,金線回紋,亮得像一場終於織成的天光。


我忽然覺得,這一生剩下的路,不必再靠誰來替我照。


我自己就能把它織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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