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是什麼？」他抬起頭，目光清澈。

「一點證據。」

我平靜地說。

「李大貴貪汙集體財產，倒賣農具，還有……強迫婦女的證據。」

沈澈的瞳孔猛地一縮。

這些東西，是我重生回來之后，花了幾個月的時間，悄悄收集的。

上一世，我一心撲在趙招娣身上，對周圍的一切都漠不關心。

這一世，我才發現，李大貴在這紅旗村，簡直就是一個無法無天的土皇帝。

他犯下的罪行，罄竹難書。

「你想要做什麼？」沈澈的聲音有些沙啞。

「把他拉下馬。」

「然后呢？」

「搶回本該屬於我的東西。」

我的目光堅定，沒有一絲動搖。

沈澈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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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定定地看著我，那雙總是清冷的眸子裡，翻湧著我看不懂的情緒。

最終，他拿起那個包裹，點了點頭。

「我幫你。」

他的父親，曾經是省裡的高官，后來被打倒，下放到了這裡。

雖然落魄了，但總歸還有一些殘存的人脈和渠道。

我知道，這件事，只有他能幫我。

「為什麼？」我問。

他笑了笑，燈光下，他的笑容像春日融雪。

「因為，我也想看看，這渾濁的世道，能不能被撕開一道口子。」

10.

工農兵大學推薦人選的大會，在村委會的大院裡舉行。

紅旗村的社員和知青們，把院子圍得水泄不通。

李大貴坐在主席臺的正中央，滿面紅光，官威十足。

趙招娣就坐在他旁邊，穿著一身嶄新的藍色卡其布套裝，像一只驕傲的孔雀。

會議開始，李大貴清了清嗓子，拿起發言稿。

他先是講了一大通官樣文章，然后話鋒一轉，開始了他的「重點」。

「……經過我們村委會的慎重考慮，和對各位同志平日表現的綜合評定，我們一致認為，趙招娣同志，是最符合這次推薦資格的人選！」

他聲調高昂。

「趙招娣同志，雖然來到我們北大荒的時間不長，但她思想進步，積極向組織靠攏，不怕苦，不怕累……」

他把一堆空洞的贊美之詞，安在了趙招娣頭上。

趙招娣配合地露出羞澀又感動的表情。

臺下的知青們，個個面露不忿，卻又敢怒不敢言。

誰都知道，這是李大貴以權謀私的結果。

「我反對！」

一個清亮的聲音，在人群中響起。

所有人都循聲望去。

只見我從人群中走出，一步步，走到了主席臺下。

李大貴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趙明月？你又想幹什麼？」

趙招娣看我的眼神，更是充滿了鄙夷和嘲諷。

她覺得我是在做最后的、無謂的掙扎。

我沒有理會他們，而是面向所有人，朗聲說道。

「我反對趙招娣作為推薦人選！」

「第一，她來到知青點后，大部分時間都在逃避勞動，先是裝病，后是借故養傷，最近更是直接脫離了集體，她哪裡來的‘不怕苦，不怕累’？」

「第二，她作風有問題，與有婦之夫關系不清不楚，破壞他人家庭，造成了極其惡劣的影響，這樣的人，思想何來‘進步’？」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推薦上大學，看的是貢獻，是品行！她趙招娣，對集體有什麼貢獻？她的品行，又是否端正？」

我的話，句句誅心，像一把把尖刀，刺向臺上的兩個人。

趙招娣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你胡說！趙明月，你這是嫉妒！你這是在對我進行人身攻擊！」

李大貴也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放肆！趙明月，我看你就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壞分子！來人，把她給我抓起來！」

幾個民兵立刻就要上前來。

「我看誰敢！」

一聲斷喝，從大院門口傳來。

眾人回頭，只見幾個穿著制服，神情嚴肅的陌生人，在沈澈的帶領下，大步走了進來。

為首的中年男人，目光如電，直接鎖定了主席臺上的李大貴。

「我們是縣革委會調查組的！」

「李大貴，你被舉報涉嫌多項違紀違法行為，現在，請你跟我們走一趟！」

李大貴的腿，當場就軟了。

他臉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嘴唇哆嗦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趙招娣也徹底傻眼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幾個調查組的人，又看看面無表情的沈澈，最后，目光驚恐地落在我身上。

她終於明白了。

這一切，都是我策劃的。

我根本不是在跟她爭一個推薦名額。

我是要，她的命。

11.

調查組的到來，像一顆炸彈，在紅旗村引爆。

李大貴被當場帶走，他那幾個平日裡作威作福的親信，也一並被控制了起來。

趙招娣作為李大貴的情婦，也被叫去問話。

院子裡，剛才還劍拔弩張的氣氛，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呆了。

我平靜地站在原地，看著趙招娣被帶走時，那充滿怨毒和不甘的眼神。

我知道，她完了。

李大貴的罪證，是我和沈澈連夜整理，託沈澈父親舊部的關系，直接遞交到縣裡的。

證據確鑿，人贓並獲。

李大貴貪汙的錢款，倒賣的物資，欺壓村民，強迫婦女……一樁樁一件件，足夠他把牢底坐穿。

而趙招娣，作為他的同謀和受益者，也別想幹淨地脫身。

推薦大會自然是開不成了。

調查組在村裡駐扎了下來，開始對紅旗村的爛賬進行徹底的清查。

一時間，人人自危。

那些曾經依附李大貴，欺壓過別人的人，都惶惶不可終日。

而那些曾經被欺壓的村民和知青，則揚眉吐氣，紛紛站出來揭發檢舉。

紅旗村的天，變了。

幾天后，調查結果出來了。

李大貴罪大惡極，被判了重刑。

趙招娣雖然沒有直接參與犯罪，但她知情不報，並從中獲利，也被定了罪。

考慮到她是被脅迫的成分（她自己哭著辯解的），最終沒有判刑，但被開除了知青身份，遣送回原籍，檔案上記下了濃重的一筆。

這意味著，她這輩子都完了。

無論是招工，還是嫁人，這個汙點，都會跟她一輩子。

這個結果，比上一世，我跳井自S，她風光返城，要好上千萬倍。

這才是她應得的報應。

消息傳回知青點，所有人都沉默了。

大家看我的眼神，充滿了復雜的情緒。

有敬佩，有畏懼，但更多的是一種疏離。

他們大概覺得，我這個人，手段太狠，城府太深，不可親近。

我不在乎。

我重生回來，不是為了交朋友的。

我只是來討還血債的。

唯一不同的是沈澈。

他待我，一如往常。

他會和我一起在田埂上散步，會把他看的書借給我，會在我被孤立的時候，默默地坐在我身邊。

有一次，我問他：「你就不怕我嗎？」

他看著遠處的天空，輕聲說：「為什麼要怕？你只是拿回了本該屬於你的東西。」

「而且，」他轉過頭，看著我，眸子裡映著晚霞的光，「你做這些的時候，眼睛裡有光。」

我的心，又一次，為他而劇烈跳動。

工農兵大學的推薦名額，因為李大貴的事，需要重新評定。

這一次，評選過程公開透明。

張大山主持會議，讓所有候選人上臺，陳述自己的優勢，然后由全體社員和知青投票。

我站上了那個曾經讓我感到屈辱的主席臺。

我沒有說太多豪言壯語。

我只是平靜地，將我來到北大荒之后，做過的每一件事，掙到的每一個工分，都清晰地羅列了出來。

我的工分，是所有知青裡最高的。

我帶領大家揭發了王癩子，為集體挽回了損失。

我在水庫工地上，改良了運輸工具，提高了效率。

我在清查李大貴的賬目時，也幫了調查組大忙。

……

我說的每一件事，都有據可查，有目共睹。

最后，我看著臺下的眾人，認真地說：

「我想要這個名額，不是為了逃離這裡。」

「我是想去學到更多的知識，將來，能為建設這片土地，做出更大的貢獻。」

「如果我有幸能去上大學，我保證，畢業之后，我還會回來。」

臺下，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

投票結果，毫無懸念。

我以絕對的優勢，拿到了那個夢寐以求的推薦名額。

當我從張大山手裡接過那份蓋著紅章的推薦信時，我的手在微微顫抖。

上一世，我拼了命，也沒能得到的東西。

這一世，我終於，堂堂正正地，握在了自己手裡。

我看到，沈澈站在人群的最后，對著我，露出了一個溫柔的笑容。

12.

離開北大荒的那天，是個晴天。

冬日的陽光，照在雪地上，明亮卻不刺眼。

知青點的很多人都來送我。

他們的態度，早已從疏離，變回了親近和熱絡。

人性本就如此，慕強，也現實。

我微笑著和他們一一告別。

孫建軍也來了，他看著我，神情復雜。

「趙明月，以前……是我不對，對不起。」

我搖搖頭：「都過去了。」

我沒有恨過他，他只是一個被趙招娣蒙蔽的、可悲的蠢人。

沈澈幫我把行李搬上前往縣城的馬車。

他什麼也沒說，只是默默地幫我整理好衣領。

「到了北京，給我寫信。」我說。

「好。」他點頭，聲音一如既往地沉靜。

「等我。」

「好。」

沒有更多的言語，但我們都懂。

馬車緩緩啟動，我回頭望去。

白茫茫的雪原上，沈澈的身影，越來越小，卻始終屹立在那裡。

像一棵堅韌的白楊。

我知道，我們還會再見的。

在那個更廣闊的天地裡。

后來，我聽說，趙招娣回到家鄉后，日子過得非常悽慘。

她的汙點檔案，讓她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

她的父母，那對重男輕女的夫妻，也嫌她丟人，很快就把她嫁給了一個鄉下的老光棍。

據說，那個老光棍脾氣暴躁，還有酗酒的毛病，趙招娣經常挨打。

她曾經引以為傲的美貌，很快就在日復一日的勞作和家暴中，消磨殆盡。

她再也不是那個「人淡如菊」的趙招娣了。

她變成了她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種，掙扎在泥潭裡的，粗鄙的農村婦女。

而我，順利地進入了大學。

我選擇了農業機械專業。

畢業后，我拒絕了留在北京工作的機會，毅然回到了北大荒。

幾年后，沈澈的父親得到平反，他也回到了北京。

但他最終，還是為了我，再次回到了這片黑土地。

我們一起，在這裡扎下了根。

我們引進了新的技術，改良了農具，將北大荒建設成了真正的大糧倉。

這，或許才是重生真正的意義。

（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