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話出口,他有些意外。
陳頌令又勸他:「放心,用不了幾天,她保管像從前那樣找你求和。」
他記得很清楚,有一次她不知怎麼就撞見了一個女孩往周崇行身上撲,可巧他也沒推開。
那時她大概真是被寵得不知天高地厚,竟然跟周崇行大鬧了一場。
周崇行是什麼樣的人,哪個人不是順著他的?
他覺得沒意思,好幾天不接她電話。
沈妤的電話就打到了他這邊,聲音細細的,帶著哭腔,求他幫幫忙。
他陳頌令對美女一貫容易心軟,順手就幫了這個小忙。
這會兒也一樣,他拿出電話,信誓旦旦:「你甭擔心,我電話通著呢,她要找不著你,指定給我打電話。」
周崇行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08
周崇行第一次帶我出現的時候,所有人都在打賭。
賭我會在他身邊多久,賭贏的人獎品是一輛法拉利。
以往周崇行身邊的人,最長的都沒超過一個月,所以他們都押我超不過一個月。
我豎起右耳聽著,讓範恬偷偷去下注,賭我能超過兩個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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範恬當時也是個窮學生,我就把我的錢都給她。
那時候,我在第二個月的最后一天提心吊膽,一瞬不錯地盯著周崇行,生怕他下一秒讓我滾蛋。
可是他只是朝我招招手,笑著喂了我一口甜品:「櫻桃,你喜歡的口味,嘗嘗好吃嗎?」
我懵懵地點點頭,好吃。
后來是三個月四個月,我和周崇行在一起了一年又一年。
流年暗換,春華秋落。
我們在一起的時間,從一天一個小時到一天三四個小時,后來恨不得分秒黏在一塊兒。
我大學沒畢業那會兒,他不忙的時候車子等在東大門,我下了課就跟小鳥一樣飛向他,而后我跟著他出入各種場合,紙醉金迷,繁花亂欲,多的是我見都沒見過的場面。
他忙的時候通常是將我拎著上車,就帶到公司去加班。
周崇行和遊手好闲的富二代又有所不同,無論是管理公司還是商場翻雲覆雨的能力,他都算得上頂尖。
有一年,我看著他電腦屏幕上一片紅的股票,默默記下了代碼。
只是幾天時間,我的本金翻了數倍。
可以說,從我遇見周崇行那天起,就沒缺錢過。
除此之外,他有時好為人師,我一身的技藝大多出自他手。
射箭馬術滑雪……有些不精也算通,商場往來,炒股金融也算得心應手。
他有時像是刻意給我打預防針,總有意無意地說:多學點,省得以后離了我,在外頭餓S。
我那時總以為那是句玩笑話,可現在想來,那時他就在告訴我,我們不長久。
我們第一次時,我欲拒還迎,試探著問他為什麼喜歡我。
他手指撫過我的臉頰,似乎覺得好笑,給了個算不上真誠但實在的理由。
「我喜歡漂亮的,恰巧你夠漂亮。」
我不知當時是慶幸還是該失落,只記得那夜曖昧橫流,欲氣漫天。
我在他懷裡哭了一遍又一遍,聲音啞到說不出話。
09
第二天,我無視周崇行的威脅,仍舊離開了。
說是搬家,其實這裡早被我慢慢地移走了許多東西。
因此我走的時候,甚至是兩手空空。
佣人像往常一樣目送我離開,笑道:「江小姐,晚上還是在家吃嗎?」
「不了。」我輕聲道,「晚上不回,以后也不回,不用再做我的飯。」
她愣在了原地,有些手足無措。
我笑了笑轉身往外走,七年的時間足夠長,長到我都變得不像自己。
從前我總纏著周崇行,確認他的喜歡不是因為皮相。
我要他點頭承認,是有那麼一點喜歡因著我的品格、我的個性、我的一切內在。
后來他漸漸學會哄人的時候,就會順著我的話,將我誇一遍,而后說就喜歡這樣的。
現在年紀大些,我就覺著幸好當年長得足夠漂亮,吸引到了他的目光。
我才有了一步步累積資本的條件,才能時隔多年后徹底扎根在此,而不是灰溜溜地逃離。
接下來的時間,周崇行沒來找過我。
也許他沒再回去過別墅,又或許根本不在意我的撤退。
我的房子離工作室很近,是個三室一廳,在寸土寸金的地方,兩年前全款買下的。
只是這些年,周崇行喜歡我在身側,他又看不上我這個房子。
所以房子裝修后放置了這麼兩年,還是一派嶄新。
我早幾周就讓人上門做了全屋清潔,補上了缺的家居擺件,搬進去了大部分的生活用品。
如今打開門一看,暖黃的燈光,碩大的落地窗,柔軟的沙發,倒是有模有樣像人住的房子。
我站在窗前,這座城市的燈火輝映交織,在我腳底下鋪開一條長道,綿延向遠方似江河入海。
我說過,我會留在這個城市。
所以,接下來會遇到任何難事,我都得受著。
出乎意料的是,周崇行並沒有找我的麻煩。
接下來的時間,我的工作室順風順水,借著前期的積累,在國內外徹底打開了知名度。
尤其是送往巴黎時裝周的展品,周崇行當日好人做到底順水推舟了一把,秀場模特上身后,工作室主打的東方美學名頭徹底響徹國際秀場,成為了這屆時裝周最受矚目的新銳品牌。
慶功宴后半場,我從洗手間剛要推門出來,聽到了周崇行的名字。
「那個沈妤聽說被周崇行甩了,給我高興的,她這些年仗著姓周的那人,眼睛都不知道長哪兒去了。」
「上次她們工作室那個明星同款,我看上了,就讓人去打個招呼讓她給我留一件,你知道人家說什麼嗎?不接受插隊,請預約排隊。我哎?她是不知道我是誰嗎?這北京城哪個奢侈品敢不給我面子,我長這麼大第一次閉門羹就是她沈妤給的。」
「不知道還以為多牛逼呢,這下周崇行抽身了,我倒要看看她這個工作室能活多久。」
「行了,一個有點知名度的小工作室,也就你看得上。」
原先的人嘟囔:「做的衣服確實好看嘛……」
見她們走遠了,我推門出來。
洗手間的鏡子照出我喝酒后有些紅撲撲的臉。
我低頭洗手,動作緩慢,按住顫抖的手指。
直到這一刻,我不得不承認,我在害怕。
周崇行遲遲不動作,就像懸在我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我知道它遲早有一天會落下來,但卻不知道是什麼時候。
他如果真的覺得在我這丟了面子,想要報復我。
那麼整垮我的工作室,只是一根手指的事。
10
這一天來得並不晚,甚至有些猝不及防。
新一批宋錦布料遲遲過不了審核,上面給出的理由是纖維含量與標注嚴重不符。
可我讓人拆了又拆,過了幾遍檢驗,都證明布料沒有問題。
我意識到了什麼,不動聲色地按下了流程,問題根本不在布料上。
我聯系不上周崇行,於是給陳頌令打了電話。
他接通電話時,莫名其妙笑了一聲,我沒開口。
他懶洋洋地笑道:「沈妤,你說你費這麼大勁兒做什麼?得了,我給你個地址,你過來吧。」
到了地方,我推開門,第一眼看向周崇行。
他聽見聲音轉過身來,倚著桌子挑眉看我。
「來做什麼?」他笑著,「走的時候不是挺牛的,衣服不帶包也不拿,像是要跟我劃一個馬裡亞納海溝似的。」
我原本以為,我多少了解他。
耳鬢廝磨那麼些時年,我從懵懂無知時遇見他,而后在他手下被雕琢到如今模樣。
我吃過的苦,一點一滴他都看得到,再如何也不至於對我做什麼。
所以離開時我那麼無畏,實際還是存了一點心思,以為他會憐惜。
可是我想錯了,於是我朝他彎了彎腰:「周總,我來……是請您高抬貴手。」
「您覺得我讓您丟了面子,想要我怎麼做都行,可是我手底下百來號人還要吃飯,我得對他們負責。」
話落,周崇行皺了皺眉,想到了什麼。
「陳頌令。」他放下酒杯,力道太重,溢了滿桌。
陳頌令哎了一聲,這時還在嬉皮笑臉:「你甭管我用什麼手段,她這不是主動上門了。」
我看了他一眼,他沒有絲毫愧疚心。
比起周崇行,陳頌令總是很熱情,笑嘻嘻的,可他骨子裡更冷漠自私,帶著他們這個圈子慣有的麻木不仁。
此刻就算有人因為他的一句玩笑話,屍體橫在眼前,他也只會說一句真晦氣。
從包廂出來,穿過清冷的走廊,盡頭是假山流水。
周崇行背對著我打電話,語氣時輕時重。
放下電話后,他朝我走來,語氣很重:「遇到這樣的事,你第一個懷疑的人是我,沈妤,是這樣嗎?」
我沒法說不是,於是我沒開口。
周崇行低低笑了:「我說你是養不熟的白眼狼,你還真是一件件事地給我印證了。」
他雙手插兜,彎腰看向我的眼睛:「沈妤,我不是非你不可,你大可不必對我避如蛇蠍。」
「只要我想,多的是數不盡的女人,比你漂亮的,比你聰明的,比你健康齊整的……你憑什麼覺得我會對你戀戀不舍?」
他直起身:「你想多了,我還不至於去為難你那個小工作室,沒那個必要。」
他低頭,伸手撥出一個電話:「老姚,從今天起,沈妤和她那個破工作室的所有事,都不用向我匯報。」
「對,和我無關了,你聽不懂?還問問問。」
他掛了電話,朝我揚了揚下巴,神態倨傲。
「如你所願,好聚好散,別后悔。」
從前他總愛半路攔我,說得最多的話是:去哪兒?我送你一程。
這一刻,他轉身撂下兩個字:「不送。」
我看著他的背影,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雙腿有些發酸。
「謝謝,再見。」
我低聲說道,即便他聽不見。
11
我以為徹底崩裂的這一刻,我會很輕松。
可我竟然開始做夢,斷斷續續地夢到了從前。
大四畢業那年算得上我人生的一個坎,我忙於找工作焦頭爛額的時候,我媽突然生了病。
一時之間我工作也沒法找,一門心思地帶她看病。
那時候周崇行在國外出差,我沒有告訴他。
我帶著我媽跑遍了醫院,夜裡對著醫院的牆根一邊祈禱一邊哭。
我想讓周崇行幫幫我,話到嘴邊幾次出不了口。
直到那天,我在醫院拐角處撞到人,懷裡的藥和單子散了一地,整個人狼狽不堪。
我不停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我累極了,眼淚差點掉下來時。
一只手將我扶起,我看到了風塵僕僕的周崇行。
他將我拎到一旁,自己蹲下去撿掉落的東西。
「別怕。」他說,「有我呢,你媽不會有事。」
隨后,我媽媽住進了特護病房,專家團隊召之即來,各項檢查和治療方案都是現階段最頂尖的。
因為這場意外,我錯過了招聘的最佳時間。
周崇行便提議,讓我去他的公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