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不知道,那天他母親挑聯姻人選時,我在場。
認真斟酌后,我指了指其中一張照片。
對方無論學識、家世還是能力都與他十分相當。
見我不吵不鬧,周崇行滿意地舒展眉眼。
他朝我伸手,我也笑著搭上他的掌心。
所以周崇行,不用擔心會有娶我這件難事。
你的新娘,本來也不會是我。
01
墨爾本的街頭,日光總是拖得很長。
這些年,我最喜歡和周崇行走在國外街頭,沒人認識我們。
轉過一個街角時,我們被突如其來的人流裹挾著往前帶。
我被卷入歡呼的人群裡,和周崇行被強行分開。
滿街的熱烈聲中,我看到了新娘潔白的魚尾婚紗,周圍都是陌生的面孔。
我撫著額頭笑了笑,入鄉隨俗地用英語說了幾句祝福語。
隨即懷裡被塞了一束小捧花,金發碧眼的新娘笑著說將好運傳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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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著突如其來的捧花,我站在人群中央,下意識頻頻尋找周崇行的身影。
直到回過頭,才發現他一直站在不遠處,靜靜地看著這裡。
我站在原地,想了想,最終還是拿著花,朝他跑了過去。
風從耳邊吹過,吹起我額前的碎發,也吹落了幾片花葉。
身后有人在熱烈歡呼,look that brave girl。
我踩著風,跑到周崇行面前,笑著舉起花:「你看,人家送我的,今天運氣真不錯。」
他伸手撥了撥花瓣,滿不在意地笑了笑:「所以你不想走那條街,千方百計拐到這裡來,就為了這束花?」
我的笑還沒來得及收回,僵在嘴邊,應當不大好看。
周崇行替我收攏了花:「小妤,我記得我說過挺多次的,我沒有結婚的想法,你懂事點,我們還能長久些。」
我沒有細問他,到底是沒有結婚的想法,還是只是不想和我結婚。
他總以為,我的種種行為都是在試探他,借機逼他考慮將來之事。
可這麼些年,我統共也試過那一次。
那時,我假意要出國,不知天高地厚地試探自己在他心裡的分量。
他倚在門口,散漫地看著我。
「鬧脾氣也要有個限度,你情我願的事兒,犯不著這樣相逼。」
「是不是覺得你離開,我就會后悔,覺得我會追你到國外去?」
「小妤。」他指了指自己涼薄的臉,「你看,我像是那種人嗎?」
他不是,所以沒有什麼追悔莫及,也沒有什麼至愛永失。
永遠是我在低頭,永遠是我在妥協。
他是頂富貴的人,說話嘴巴再毒,也有人願意哄著他捧著他,這其中也包括我。
一想到,這也許會是我和他的最后一次旅行,我就沒了那麼多置氣的想法。
我拽了拽他的手臂,仰起頭笑:「我沒有那個意思,就是單純覺得開心而已,你不喜歡我就不講了,好不好?」
他嘆了口氣,不知道在想什麼,好半天才看向我懷裡小得可憐的花。
「喜歡花?待會兒給你買個大的。」
「好不容易出來一趟,別總說這些掃興的話題。」
他若無其事地伸手,邀請我再次沉淪。
在周崇行這裡,我其實沒什麼自尊可言。
很多時候我都在想,如果他能一輩子都不結婚。
那我就這樣一輩子跟著他,沒名沒分也沒關系。
可他的人生和婚姻,比我貴重太多,從不被允許自由流放。
我笑了笑,將手搭在了他的掌心,輕聲道:「好。」
那天他母親問我時,我也是這樣回答。
02
前幾日,北京城風雪逼人,普安寺閉寺一日。
寺廟后院卻停了一輛低調的黑車,接待了一位貴婦人。
那是我這麼多年來,第一次見到周崇安的母親。
矜貴從容,發髻一絲不苟,面容白皙,不見歲月痕跡。
她朝我招招手,腕間翻動的玉镯溫潤透亮,價值抵得上一套房子。
「來了?請坐,喝口茶,暖和一下。」
她說話時是笑著的,語氣平和溫潤,瞧著格外和氣。
我抬頭看她,還是輕易捕捉到了她眼底深處,不動聲色的疏離和居高臨下。
「您有什麼事找我?」我盡量維持不露怯的儀態,禮貌地問詢著。
來的路上我想了很久,隱約猜得出答案。
其實這樣的時刻,早就該來了,只是拖來拖去就變得冗長。
我低著頭,她將桌面上的資料推了推。
「崇行這孩子,眼光格外挑剔,我們給他找了不少姑娘,他不是嫌這個矮了點,就是嫌那個黑了點。」
「我記得你當過他一段時間秘書,剛好幫我參謀參謀,哪個他能看得上眼呢。」
我捏緊了手心,只是短短的兩句話,不輕不重,卻讓我渾身僵硬。
過了好一會兒,我抿著唇,走向桌旁坐了下去。
我翻開文件檔案,每個文件都足足有幾十頁。
除了女方基礎信息和照片,對方從出生至今的人生軌跡被梳理得一清二楚,事無巨細。
就連歷年體檢和過往就醫記錄都單獨成冊備案,嚴苛到極致。
能被周家看中,選做周崇行聯姻對象的,家世大多相當。
我一個個翻看過去,憑著對周崇行淺薄的了解,認真斟酌著。
我知道,她並非真的是想要我挑選、評判這些女生。
她只是想通過這樣的方式告訴我,就連這樣的人也才只夠得著周家的門檻。
更何況,你呢?
我認真斟酌,看了一頁又一頁,看得眼睛酸疼。
最后,我指了指其中一張照片,低聲:「這位王小姐高中和……和周總是一個學校,而且國外留學的學校也一樣是劍橋,她也喜歡馬術,如果相處起來的話,應該會有很多共同話題……」
何止這些,她的父親任要職,母親是舞蹈團首席,家裡還有數不清大大小小的高職人員。
她微微頷首,對我的話不置可否,只淡淡笑著:「沈小姐談戀愛了嗎?」
我垂下眼睫,好半晌,才輕聲應道:「還沒有,有合適的話,會考慮。」
她語氣平和,伸手蓋上資料:「要是有需要,我也能幫你介紹介紹。」
我沒有推辭,只說:「好,多謝您。」
其實,我很想告訴她,不必如此擔憂。
畢竟她的兒子,自始至終也沒想過娶我。
更遑論會為了並不重要的我,同她抗爭什麼。
03
我第一次見周崇行時,用酒瓶把客人的腦袋砸開了花。
肥頭大耳的客人捂著頭,叫囂著要我好看。
人家罵我臭婊子,我嘴硬抖抖嗖嗖說要報警。
他囂張得很:「報警?你走出去看看哪個警察敢接你案子?」
我向來知道,這裡的人大大小小都惹不起,衝動上頭心一橫就幹了,事了后我連走出這扇門都困難。
對方流著血,也不急了,像貓捉老鼠一樣逗弄我:「我碰你哪兒了?你倒是說啊,你說我摸你就摸你了,證據呢?」
高級包房都不設監控,我只能一個勁兒重復:「你就是摸了,你摸我了……」
好多人都笑了,笑聲很刺耳。
喧鬧鼎沸的人聲中,一道沙啞慵懶的聲音,很輕很輕,卻輕而易舉打斷了所有人的笑聲。
「喂,S胖子,姑娘屁股好摸嗎?」
我猛地轉過頭,撞進一雙冷寂漠然的雙眸,堆疊著層層倦怠。
那時候的周崇行很年輕,倚在窗臺處,風掠過他的額發,燈火輝映下有意氣風發,也有紙醉金迷。
因為他的一句話,我不僅不用賠錢,還拿到了一大筆賠償金。
我來不及道謝,他轉過拐角就不見,好像一場虛幻。
我拽著經理袖子偷偷打聽,他嫌我沒有眼力見:「那是你能打聽的人嗎?」
算了,我想,就當撞見神仙下凡,反正也見不著了。
可后來兜兜轉轉,我又見著他,還是一副懶散倦怠的模樣。
我沒想到他會記得我,車子停在路邊,車窗降下,露出一張好看的臉。
他笑著,聲音很淡:「去哪?我送你。」
深秋的北京妖風陣陣,我兩手並用緊緊按住圍巾,禮貌地露出全臉看著恩人。
我想了想,委婉道:「不順路呀。」
他愣了一下,隨即清清淺淺地笑開,模仿我的口氣:「你怎麼知道不順路呀?」
我不知道今日順不順路,但我知道,這樣的車永遠不會順路到五環外的世界。
他像是為了讓我信服,指了指司機:「他技術好,整個北京城,你想去哪都能順路。」
那時我還不到二十,小女孩最天真的年紀,他的玩笑話,我總招架不住。
我已經忘了有沒有因為這句話,淺淺臉紅過。
只記得那日,他的車子暢通無阻,我隨意說一個地點,他都點頭說順路。
可我們的人生,從來不順路。
強硬地牽扯在一起,彼此陪伴一程,到頭來也不過是為了分崩離析。
兩年前,那扇沒推開的門,我看見了周崇行。
昏暗的房間,他永遠是坐於高位的人,多少權貴子弟爭著捧他的話。
有人問到我:「好幾年了吧,打算結婚嗎?」
有人覺得匪夷所思:「不能吧,咱們都不可能娶這種家世的,更別說崇行了。」
有人談到興起處,拿出一根煙準備點燃,突然想起周崇行不喜歡煙味,訕訕地又收了回去。
周崇行沒講話,陳頌令替他辯駁。
「家世是一方面,主要那姑娘她……」
「怎麼了?」
陳頌令瞥了周崇行一眼,見他沒阻止,才開口:「害,那姑娘一只耳朵聽不見。」
有人啊了一聲,唏噓道:「殘疾人啊,那確實是有點……」
殘疾人三個字,輕飄飄落下來,卻重得讓我渾身都發疼。
是的,我的左耳聽不見……
04
我的左耳聽不見,所以周崇行見我不回話。
昏暗的燈光中,他俯下身在另一側耳旁再次問道:「想什麼呢?這麼不專心。」
他媽不會主動和他說我給他挑聯姻對象的事,我當然也不會說。
他溫熱的胸膛緊緊貼著我,手肘撐在身側,手臂因發力鼓出了流暢有力的線條。
這些年,我們有過無數次的情事。
最開始是暴烈的,周崇行床上床下都是一個性子,自私自利,唯我獨尊,喜歡別人承受他的一切趣味。
車的后座、冰冷的池水、冷硬的地板……他只會在事后有些許懊惱,想法子哄人。
后來他對我上了些心,才開始有了點人性,察言觀色地看我好不好、舒不舒服。
比如現在,他皺著眉思考,額間的汗落了一滴又一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