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畢竟,這是您不小心造成的。”
席間響起清晰的抽氣聲,許多賓客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
柳如霜那副楚楚可憐的表情僵在臉上,準備好的說辭全堵在了喉嚨裡。
她像是沒聽清,又像是氣極了,聲音都尖了些:
“雲娘子,你說什麼?我不過是不小心……”
“我明白,柳姑娘並非有意。”
我點點頭,依舊心平氣和,朝她伸出手。
“所以,隻需付診費藥費便可。若是傷了筋骨,後續調理的銀子,咱們再另算。您看,是給現銀,還是我讓人去您鋪子上支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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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霜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捏著團扇的手指節都泛了白。
她求助似的看向沈衡。
沈衡的臉色早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他幾步上前,一把攥住我的胳膊,
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我的骨頭,將我猛地拽到他身側。
他俯視著我,眼底翻滾著駭人的怒意:
“雲纓!你鬧夠了沒有?!”
07
他將我拽到後院停放馬車的僻靜處,一把推進車廂,反手扣上了車門。
狹小的空間裡,他喘著粗氣,眼底燒著怒火與不解:
“雲纓!你到底要多少錢才夠?為了錢,連臉面都不要了?”
我低頭理了理方才摔倒時蹭髒的衣袖:
“沈爺說的臉面,是哪一種?是當年你當著我的面,在書房與柳姑娘耳鬢廝磨時,該守的夫妻臉面?還是我弟弟垂S,我跪在你面前求你借十兩銀子救命,卻被你一句‘生S有命’打發時,該有的人倫臉面?”
他的呼吸猛地一窒。
“至於錢,”我抬眼看他,
“沈爺若是覺得我總提錢,讓您和柳姑娘難堪了,那也好辦。我們和離便是,又不是頭一遭。隻是這回,不能再像上次那樣讓我淨身出戶,總得給些補償,這才公道,您說是不是?”
“錢!錢!錢!”
他像是被徹底激怒,猛地伸手扼住我的脖頸,力道雖未收緊,卻足以讓我呼吸困難。
他眼眶赤紅,聲音從齒縫裡擠出:
“你就隻知道錢?離了錢活不成?是不是隻要錢給夠,讓你做什麼都行?”
我沒有掙扎,也沒有否認。
他的呼吸驟然粗重,另一隻手開始粗暴地撕扯我的衣襟,
帶著酒氣的吻胡亂落下來,手在我身上肆意遊走。
粗粝的掌心摩擦過皮膚,激起一陣戰慄,
卻不是心動,而是生理性的厭惡。
我沒有反抗,隻是在他氣息不穩地停下,
試圖更進一步時,偏開了臉,聲音清晰地響在狹小的車廂裡:
“沈爺若真想如此,也不是不行。按市價,外加我並非風塵女子,一夜十兩銀子。還有,”
我頓了頓,補充道,“您需用避子湯,或是別的法子。我怕不幹淨。”
他所有動作瞬間僵住。
那隻扼住我脖頸的手,頹然松開。
他像是被人迎面狠狠打了一拳,踉跄著退開,撞在車廂壁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昏暗的光線裡,他的臉蒼白得嚇人,眼睛裡翻湧著震驚、難堪,
還有我從未見過的,近乎破碎的迷茫。
“雲纓。”他喚了我一聲,聲音沙啞得厲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
“你對我,當真一絲情分也無了?”
我看著車窗外被風吹得搖晃的燈籠光影,心下隻餘一片空茫的疲憊。
“情分?”我輕輕重復,
“沈衡,四年前,江南有位專治腦疾的聖手途經府城,我弟弟若得他診治,或許還有一線生機。我跪下來你,磕破了額頭,你卻聽了柳如霜的話,怕我成了‘扶弟魔’,將銀子投去了別的生意,眼睜睜看我弟弟咽氣。你說,‘人各有命,強求折福’。”
他的身體開始微微發抖。
“後來我娘哭瞎了眼,我爹拖著一條瘸腿去碼頭扛活,摔斷了另一條腿。我挨家挨戶去求親戚,他們罵我沒用,說嫁了個有錢郎君卻攏不住心,活該一家子悽慘。從那時起,我就明白了,什麼情啊愛啊,都是虛的。餓肚子的時候,情分不能當米;爹娘病痛的時候,體面換不來藥。”
“這四年,我每日天不亮就起來漿洗,半夜還在繡坊趕工,十指磨破潰爛,想的隻有多掙一個銅板。我沒有一日輕松過。”
“而你如今,竟還問我,為何隻愛錢,不愛你?”
沈衡的面色徹底灰敗下去,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氣神,頹然靠在車壁上。
這時,院外隱約傳來小跑聲,是鄰居家半大小子隔著院牆喊:
“雲姨!雲姨!你爹託我帶話,說腿上的傷口又潰膿了,實在熬不住,得去看郎中!還有你娘……她今日又有些糊塗,差點走丟了……”
我揚聲應了,聲音平穩:“知道了,多謝你。”
車廂內S寂一片。
我整理好被他扯亂的衣襟,又看了一眼手肘上擦破皮、滲著血絲的地方,
對失魂落魄的沈衡平靜道:
“沈爺,方才柳姑娘害我摔傷,這醫藥費,您看是替她付了,還是我回頭找她要去?我手頭實在緊,等不起。”
他怔怔地看著我,過了許久,
才像夢遊般,從懷裡摸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整個塞進我手裡。
“這些先拿去給你爹娘看病。不夠再問我要。”
他聲音幹澀。
“你那些親戚的債,把數目告訴我,我替你還了。欠著債,總歸難安心。”
我掂了掂錢袋,很有些分量。
我抬起頭,第一次在他面前露出了職業微笑以外的、一絲極淡的、近乎真實的笑意。
“沈爺,您有時候,心腸不壞。”
“隻是,真的不適合做夫君。”
08
翌日,沈衡準了我一日假。
我僱了車,先將神志愈發不清的娘親送到了城郊一座清淨的庵堂後舍。
那裡有位師太懂些醫理,也肯收留照料這樣的病人,
費用雖不菲,但環境比家中好太多。
交足了三個月的寄養和藥費。
接著,又帶爹爹去了醫館。
郎中處理他腿上腐爛的傷口時,他躺在窄榻上,緊張地看我,嗫嚅著:
“纓兒,又花了不少吧?我本想再忍忍……”
我握著他枯瘦的手:“沒花多少,女兒最近掙得多。”
剛扶著一瘸一拐的爹爹走出處置室,
卻見沈衡提著兩包點心,沉默地站在醫館門口的槐樹下。
他像是來了有一陣子,肩頭落了片樹葉也未察覺。
“我認識府城一位專治骨傷的郎中,醫術更好。”
他走上前,聲音有些艱澀,
“你該早些告訴我……耽誤了這些年。”
我笑了笑,扶穩爹爹:
“早些告訴你?四年前,你滿心滿眼都是柳如霜,告訴你,隻怕你更覺得我娘家是個填不滿的窟窿,娶我入門是樁虧本買賣。”
我頓了頓,“況且那時,沈爺不是正期待著新人進門,開始新日子麼?”
四年前和離的導火索,正是柳如霜“有孕”。
雖然這次回來,再無人提起那個孩子,仿佛從未存在過。
沈衡張了張嘴,想說什麼,被我打斷。
“多謝沈爺來看我爹。點心他吃不了,牙口不好,您帶回去吧。”
我看著他,語氣平和,
“您也不必擔心我會賴在沈家一輩子。我又不是索債的冤魂,等我爹娘百年之後,我們之間的契約,自然也就了結了。”
沈衡手一松,油紙包著的點心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什麼了結?”
他聲音發緊。
“就是您想的那個意思。”我扶著爹爹,慢慢從他身邊走過,
“我遲早會走的。沈府,不會是我一輩子的歸宿。”
09
那日之後,沈衡待我的態度起了微妙的變化。
他不再縱容老夫人對我呼來喝去,柳如霜也被明令禁止踏入沈府。
他甚至幾次試圖讓我以沈家姨娘的身份,陪他出席一些不甚重要的宴請。
我都婉拒了。
他便換了方式。
不知從哪兒翻出些舊物,偶爾讓沈茵送來一兩件不值錢的小首飾。
休沐日,竟還試圖提議帶我和沈茵去城外上香,美其名曰“散心”。
沈茵似乎也知道了些什麼。
學裡再有同窗譏笑她“沒娘”,她竟會挺直脊背回嘴:
“我有姨娘!我姨娘好著呢!”有時睡前,她會抱著個小陶罐來敲我的門,罐子裡是她攢的零用銅錢,她低著頭,飛快地塞給我:“給給外公買藥。”說完就跑。
那聲“外公”,讓我心尖猛地一顫。
可也僅此而已了。
四年前她嫌惡的眼神、那句“你管太多,霜姨才好”,
早已把曾經那份超越血緣的疼惜,磨得所剩無幾。
破鏡終究難圓。
柳如霜坐不住了。
她再次找上門,這次,手裡捏著一張醫館的脈案,直接拍到我面前。
“雲娘子,”她眼圈泛紅,這次倒有幾分真切的悽惶,
“四年前那孩子沒福氣,流產傷身,郎中說我這輩子恐難再孕。
如今我好不容易又有了。這大概是我最後做母親的機會了。”
她噗通一聲跪了下來:
“求你成全我,離開沈家吧!沈衡他不許我留這個孩子!”
話音未落,聞訊趕來的老夫人已搶過脈案,
仔仔細細看了,臉上皺紋都笑開了花:
“好!好!這脈象,定是個男胎!我們沈家終於有後了!”
她轉向我,厲聲道,
“雲纓,你還賴著做什麼?還不趕緊收拾東西走人!”
我搖搖頭:“老夫人,我與沈爺有契在先。沈家若要單方面毀約,需按約定,付我一筆‘解約金’。”
“你還要不要臉!”柳如霜氣急敗壞。
“我要錢。”我答得幹脆。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猛地拉開。
沈衡站在門口,眼神冰冷如刀,直射向柳如霜。
“我說過,不許你再踏進沈家一步。”
老夫人護在柳如霜身前:
“你怎麼說話!她懷著我們沈家的孫子!”
柳如霜淚如雨下:
“沈衡,你可以不要我,但不能不要孩子!四年前你害我沒了第一個孩子,這是老天爺給我的補償!”
沈衡聞言,竟低低笑了起來,笑聲裡滿是譏诮:
“是啊,四年前我就不想要你的孩子,四年後,你以為我會改變主意?”
所有人都愣住了。
柳如霜臉色煞白,抖著手指向他:
“是是你?四年前那碗安胎藥……”
“不錯。”沈衡收了笑,面無表情,
“我犯過一次糊塗,就不會再讓錯誤延續。你,還有你肚子裡的東西,都不該進沈家的門。”
真相像一盆冰水,澆得在場眾人透心涼。
原來四年前柳如霜的“意外”小產,竟是沈衡的手筆。
柳如霜尖叫著撲上去撕打,被沈衡毫不留情地推開,叫來家僕直接架了出去。
老夫人氣得暈厥,被攙回了房。
院子裡隻剩下我和他。
沈衡走到我面前,試圖去拉我的手,被我避開。他眼中閃過一絲痛楚,聲音低啞:“雲纓,我知道錯了,我都改。
柳如霜再不會來煩你,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10
“沈衡,”我後退一步,拉開距離,
“你不是知錯,你隻是無法容忍一個知道太多秘密、還妄圖用孩子脅迫你的人留在身邊。你對付她的那些手段。找人做套讓她家的綢緞莊背上假賬,引她兄長借下印子錢,再讓人暴力催收,壞她家名聲樁樁件件,與其說是為我出氣,不如說是為你自己掃清障礙,求個心安。”
“你最愛的,從來都是你自己。”
“這幾個月,我攢下的工錢和你給的那些,已經足夠我安頓好爹娘,開始新生活。”
我從袖中取出早已準備好的、按了手印的和離書,遞到他面前。
“沈衡,籤字吧。”
他顫抖著手接過那張輕飄飄的紙,看著上面熟悉的字跡和鮮紅的手印,大顆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
“我都改了你別走求你”他語無倫次,慌亂地去摸錢袋,
“你不是要錢嗎?我都給你!沈家的一切都給你!”
他掏出銀票要塞給我,卻發現我早已退開,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沈衡,”我搖搖頭,“我不要你的錢了。”
他僵住,難以置信地看著我。
“我隻是,不要你的錢了。”
我重復了一遍,語氣平靜無波,“籤字。”
他沒有動。我將和離書放在一旁的石桌上,
轉身回房,拎出早已收拾好的、不大的包袱。
沈茵不知何時回來了,站在月洞門下,呆呆地看著我,手裡還捏著那個小陶罐。
我走過去,輕輕抱了抱她單薄的肩膀。
“茵丫頭,以後要好好的,走正道。”
“我娘生下我就走了,爹也不要我了,你也不要我了嗎?”她帶著哭腔問。
“我畢竟不是你親娘。”
我狠下心腸,松開她,
“往後,若靠不住別人,就學著靠自己。”
說完,我背起包袱,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沈家大門。
初夏的風迎面吹來,帶著自由的氣息。
身後隱約傳來瓷器碎裂的聲響,但已與我無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