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眼珠一轉,那點楚楚可憐的樣子收了起來,唇角彎起個微妙的弧度。
她朝我勾勾手,聲音甜膩:
“雲纓姐,你來,給你看樣東西。”
我放下木盆,走過去。
她故意側了側身,像是要從袖中取什麼,
胳膊肘“不小心”撞到了廊下花架上放著的一個小花瓶。
花瓶晃了晃,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泥土和水濺了一地,裡面栽著的蘭草也散了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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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如霜捂住嘴,驚慌地看著我。
“雲纓姐,對不住對不住,我真是沒留神!這好像是你以前挺喜歡的那盆吧?”
沈衡上前一步,看著地上的碎片。
我抬起頭,看向柳如霜,又看了看沈衡。
伸出一隻手,攤開。
“清理碎瓷、汙泥,還有這株蘭草的損失,”
“一共三百文。”
04
那株摔壞的蘭草,是剛成親那年的事。
是沈衡從城外帶回的,說蘭草清雅,像我。
沈茵還送我親手做的花盆,讓我把蘭草種進去。
我那時歡喜得很,每日細心照料。
有一回,不知從哪兒來了隻小雀,
差點啄到蘭草,我急忙護住,沈茵見狀立馬把鳥趕走了。。
沈衡恰好看見,笑著說:
“看你們姑嫂倆。”
如今,蘭草連著盆,碎在眼前。
我蹲在地上,把碎瓷一片片撿起來。
又把那株蘭草拾起,根須都摔散了。
柳如霜在一旁:
“真對不住呀雲纓姐。”語氣裡充滿得意。
沈衡兩步跨過來,低頭看著那狼藉:
“霜兒她……”
我沒給他說完的機會。
“這個,還要嗎?”
他嘴唇抿得發白,沒說話。
“我看也別要了,”我把碎瓷和殘花攏到一邊,拍了拍手上的灰土。
“放這兒,柳姑娘看著也礙眼。”
說著,我走到廊邊的小泥爐旁。
我把那蘭草和碎瓷都丟了進去。
沈衡追過來,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嚇人,
“你就一點不在意嗎?”
“在意什麼?”我抬眼看他,有些茫然。
“是過去的事了。留著一盆花,能當飯吃?”
我輕輕掙開他的手,攤開掌心。
“二兩半,麻煩快些。我怕等會兒事多,忘了。”
沈衡眼裡的光像是瞬間被那爐炭火吞沒了。
他從錢袋裡摸出一塊碎銀,又數了些銅板,
重重拍在我手裡:“拿去。”
我把錢收好,轉身就去拿掃帚和簸箕。
等我再回來時,柳如霜已經不見了。
沈衡還站在原地,盯著泥爐裡那點灰。
我沒管他,利索地把泥土掃幹淨。
傍晚,我去給沈衡書房送新沏的茶,敲門沒人應。
推開門,一股濃烈的煙味嗆得我咳嗽。
他躺在軟榻上,手裡一點暗紅的光。
我放下茶盤,把支摘窗完全推開。
“煙抽多了傷肺。”
沈衡轉過頭,黑暗中看不清表情,聲音帶著點沙啞的笑意:
“你還在意這個?”
“當然在意,”我走回桌邊。
“沈爺身體康健,我這份工才能做得長久。您這樣付錢爽快的東家,不多見。”
那點暗紅的光在空中停住,然後猛地被摁滅。
沈衡坐起身,聲音冷了下來:
“雲纓,除了銀錢,你就沒別的話可說了?”
“因為我窮啊。”我把茶盞往他那邊推了推。
他忽然站起來,幾步走到我面前。
離得近,能聞到他身上濃重的煙草味,
還有一絲極淡的,屬於柳如霜的脂粉香。
他眼眶有些發紅,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那我給你錢,很多錢。你能跟我好好說說話嗎?像以前那樣。”
我愣了。
“你別急著答。”他怕我拒絕,語速快了些。
“五十兩?不,五百兩!隻要你肯……”
五百兩,我幾乎能立刻算出這筆錢的用處。
我點頭,“什麼時候給我?”
沈衡踉跄著後退半步,
眼底那點微弱的期盼碎得幹淨,隻剩下難以置信的痛楚。
他盯著我,像是第一次看清我這個人。
忽然,他一步上前,狠狠把我拽進懷裡,手臂箍得S緊,
我的臉被迫埋在他胸口,那股煙味和脂粉味直衝鼻腔,陣陣惡心。
我沒動。五百兩呢。
他不僅抱著,一隻手還摸索著抓住我的手腕,想把我的胳膊環到他腰上。
我順從地照做了。
五百兩,這點附加的活,不算什麼。
可當他低下頭,呼吸帶著酒氣和煙味快要碰到我的嘴時,
我還是下意識地把臉偏開了。
他的動作戛然而止。
房間裡靜得可怕,隻有我們的呼吸聲。
半晌,他箍著我的手臂慢慢松開。
他往後退開,深深吸了口氣,又緩緩吐出,
然後轉過身,背對著我。
“出去。”他的聲音沙啞。
我整理了一下衣襟,走到門口,
還是沒忍住,低聲提醒了一句:
“沈爺,那五百兩……”
他猛地抓起書桌上的砚臺,狠狠砸在地上。
墨汁四濺,發出駭人的碎裂聲。
我立刻拉開門,閃身出去。
隔著門,還能聽見裡面瓷器落地,桌椅翻倒的悶響。
我站在廊下,摸了摸懷裡今天得的銀錢。
心裡沒什麼波瀾,隻覺得有點吵。
05
沈茵在女學打架的消息傳來時,
老夫人不在府中,沈衡衙門公務正緊。
我擱下繡了一半的帕子,去了。
書齋裡,教習先生正厲聲訓斥:
“沈茵!你這般行徑,簡直是有娘生沒娘教!”
沈茵紅著眼眶犟著脖子,看見我,先是一愣
隨即扭開臉,滿是排斥。
我朝先生一禮:“先生言重了。孩子有錯,家裡自會管教。
‘沒娘教’三字,還請收回。”
我將備好的三兩銀子放在案上,
“這是給受傷同窗的湯藥錢。改日再攜她登門致歉。”
我拉過沈茵便走。
出了門,她甩開我,聲音發哽:
“她們先造謠我的!你不心疼嗎?你以前不是這樣!”
我繼續往前走:“以前那樣,你也不喜歡。”
馬車上,我補了一句:“藥錢是我墊的,記得讓你哥還我。”
她扭過頭,肩頭微顫:“你就知道錢!活不起了嗎?”
沈衡得知後,揉著眉心問我:
“雲娘,除了銀錢,我們就沒別的話說?”
“沒有。”
沈茵被罰禁足,覺得丟人,閉門絕食。
沈衡來求我:“你去勸勸,她聽你的。”
“額外的差事,得加錢。”我伸出手。
他立刻付了銀子。
我敲門,屋裡沉默片刻,門開了。
房內昏暗,床上堆著些舊布偶,是我多年前帶她逛廟會套來的。
我喂她喝了半碗粥,她情緒稍緩,臉上有了點極淡的痕跡。
我看了一眼滴漏:“你哥付的時辰到了,要續嗎?”
她臉上的痕跡瞬間凍住,抬手打翻粥碗,將自己重重裹回被子裡。
沈衡等在門外,見我出來,急急抓住我胳膊:
“你明明還在乎她!雲娘,你對我是不是也一樣?
隻是氣我當初沒幫你娘家?隻要你肯回來,我什麼都給你!”
我看著他急切又帶著希冀的眼,忽然覺得無比疲憊。
“沈衡,”我輕輕抽回手。
“你覺得,錢什麼都能買回來嗎?”
“從前我對你們好,是心甘情願,因為心裡有。
如今心裡沒了,你搬來金山,又有什麼用?”
他怔在原地,像是沒聽懂,又像是聽懂了,臉色一寸寸白了下去。
我沒再看他,轉身離開。
06
老夫人的六十壽辰辦得熱鬧,沈府連著幾日人來人往。
往年這等事,都是柳如霜幫著張羅,她家底厚,人頭熟。
這此她卻對沈衡說:
“也讓雲娘子幫襯些吧,總歸是沈家的人,該學著些。”
沈衡看我一眼,點了頭。
我知道柳如霜的算盤。
需要我杵在那兒,襯得她這位紅顏知己更體面。
沈衡大概也想瞧瞧,在眾人眼皮底下,
我是不是還能繃住那副“隻認工錢”的模樣。
壽宴那日,賓客如雲。
我穿著半舊的素色裙子,在人群裡按柳如霜的吩咐忙活。
她則如穿花蝴蝶,周旋於各家夫人小姐之間。
幾位從前與我有些來往的官家女眷,
如今見了我隻略略頷首,便親親熱熱圍到柳如霜身邊去了。
低語聲斷斷續續飄來:
“那位是沈大人先前休棄的?怎在此處操持?”
“聽說是又回來了,在府裡幫襯些雜務。”
“早知要回頭,當初何必硬氣?可見離了沈家,日子是真難過。”
我隻當沒聽見。
柳如霜挽著沈衡,領著打扮得光彩照人的沈茵,朝我這邊來。
經過我身旁時,她裙擺似不經意地一蕩,帶翻了一個盛著殘茶的盞託。
茶盞傾覆,半涼的茶水潑了一地。
我正端著果盤走過,腳下猛地一滑,整個人結結實實摔在地上。
手肘和胯骨處傳來鑽心的疼。
四周瞬間一靜,所有目光都聚了過來。
柳如霜以袖掩口:
“雲娘子!真對不住。快起來,可摔著哪兒了?”
她說著,腳下卻未挪動半分,隻拿眼去瞟沈衡。
沈衡站在原地沒出聲。
沈茵靜靜看著,臉上也沒什麼表情。
眾目睽睽之下,我撐著手臂,拍了拍衣裙上沾的果漬和塵土。
然後,我轉向柳如霜,甚至還扯出一點極淡的笑意:
“柳姑娘客氣了。隻是我這胳膊怕是扭著了,腿也疼得厲害,
不知骨頭有沒有傷著,得去找個跌打郎中仔細瞧瞧。”
我頓了頓,看著她微微睜大的杏眼,語氣平和地續道:
“診金和藥費,恐怕得麻煩柳姑娘先墊付一下。